沈聆从康复医院回来后,没有直接回家。
她坐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姜恒的电话号码。她已经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拇指的指腹压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印。
右耳捕捉到楼上有人炒菜的声音,铁铲碰铁锅,叮叮当当。还听到小孩哭,年轻的妈妈在哄,声音又急又亮。这些日常的声音让她觉得不真实——白朗拿刀站在病房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这里却有人在炒菜、在哄孩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姜恒接了。“喂?”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姜糖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今天听不到我的脚步声了。以前我走到病房门口,她会转过头来看我。今天没有。她没听到。”
沈聆闭上眼睛。第二个装置是真的。陆鸣远没有骗人。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沈聆说。
“什么事?”
“来我家。帮我提取我母亲身体里的密码。”
姜恒又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四十分钟后,姜恒站在沈聆的工作室门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像几天没合眼的样子。沈聆侧身让他进来,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又看着沈聆,嘴唇动了:“他是谁?”
“姜恒。姜糖的哥哥。”
母亲的表情变了。她听过姜糖这个名字——沈聆跟她说过,那个在聋哑学校实验里受害的女孩,植物人状态躺了三十年,最近刚被唤醒。
“阿姨好。”姜恒的声音很低。
母亲点了点头,目光在他和沈聆之间来回看,但没有多问。
沈聆把母亲扶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妈,陆鸣远在姜糖脑子里装了一个装置,会杀死她。”
母亲的眼睛睁大了。“什么?”
“那个装置需要通过植入物里的密码才能关闭。你的身体里有陆鸣远所有的密码。我需要把它们提取出来。”
沈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她的脸。那只手凉凉的,指尖有薄薄的茧。
“那次你做手术,疼不疼?”母亲问。
沈聆愣了一下。她以为母亲会问“会不会伤害我”或者“为什么是我”。但母亲问的是“你疼不疼”。
“不疼。”沈聆说。
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那就做吧。”
姜恒从背包里拿出带来的设备——比宋衍那套简陋得多,只有一个探测仪和几根线。他把电极贴在母亲的耳后、后颈、手腕内侧,然后把探测仪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的数据和波形图。
“植入物还在工作。”姜恒的声音有些紧,“她的身体里有大量的加密数据。我需要找到密钥索引。”
沈聆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侧脸。母亲的头微微偏着,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电极贴在她皮肤上,那些细小的导线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找到了。”姜恒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密钥索引有七层,和那六份备份的系统一样。提取密码需要依次激活每一层索引。”
“需要多长时间?”
“每一层需要大概十到十五分钟。全部提取完,一个多小时。”
沈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六点四十三分。
“开始吧。”
姜恒按下启动键。探测仪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一闪一闪的。母亲的身体轻微地抖了一下。
“疼吗?”沈聆问。
母亲摇头。“不疼。有点麻。”
第一层索引激活。屏幕上跳出一串十六进制的数字,姜恒迅速把它们复制到一个加密文档里。第二层,第三层。
第四层的时候,母亲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明显的颤抖,是指尖细微的震颤,像秋天的树叶在风里。
“感觉怎么样?”沈聆握住她的手。
“有点……晕。”母亲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沈聆看向姜恒。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第四层的频率比之前高,她的身体需要适应。如果她撑不住,我们可以停下来。”
“不要停。”母亲的声音从沈聆身后传来。沈聆转过头,母亲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坚定——小时候她发高烧,母亲也是这样看着她,说“不要怕,妈妈在”。
“继续。”沈聆说。
第五层,第六层。
母亲的手不再发抖了,因为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沈聆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些震颤从母亲的皮肤传递到她的手心,像一个无声的求救信号。
“最后一层。”姜恒的声音有些嘶哑。
第七层激活的瞬间,探测仪的指示灯从黄色变成了红色。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滚动,密密麻麻的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沈聆听到母亲猛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喊叫,是那种突然被冷水浇透时的本能反应。
“妈!”
母亲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但她的手回握着沈聆,用力握了一下。沈聆读懂了这个动作:没事。
姜恒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动,把最后一段数据保存下来。
“提取完成。”
红色指示灯灭了,探测仪发出哔的一声,然后安静了。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颤抖也慢慢停止。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一下。
“好了?”
“好了。”沈聆的声音哽了一下。
母亲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比之前长了一些,像春天解冻的河流,慢慢舒展开来。
姜恒把加密文档拷贝到一个新的U盘里,递给沈聆。“密码都在这里了。有了这些,可以关闭陆鸣远的系统,可以解除姜糖体内的装置,也可以销毁那六份备份。”
沈聆接过U盘,攥在手心。小小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谢谢。”她说。
姜恒摇了摇头。“是我该谢谢你。”他顿了一下,“陆鸣远说,密码只能使用一次。一旦激活,所有的数据都会从你母亲体内彻底清除。她的植入物会永久失效。”
“那正好。”沈聆看着母亲。母亲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姜恒开始收拾设备。他把探测仪和导线装进背包,拉上拉链,背在肩上,走到门口,拉开门。他站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聆。”
“嗯。”
“如果姜糖能好,你想让她知道真相吗?”
“什么真相?”
“她的耳朵不是被陆鸣远弄坏的。是被我。那年我七岁,她五岁。我带她去聋哑学校玩,闯进了实验室。我碰了控制台上的按钮,发射器启动了。她倒在我面前,我以为她死了,吓跑了。”
沈聆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
“后来她变成了植物人。陆鸣谦拿她做实验,用她的身体测试各种频率。她躺了三十年,不是因为她醒不过来,是因为我不敢说出真相。”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姜恒站在黑暗中,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影子。
“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要用密码救她。你有权利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
沈聆沉默了几秒。“我救的是一个受害者。不管她是怎么变成受害者的,她是受害者。你也是。”
姜恒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不恨我吗?”他的声音很轻。
“恨你能让她站起来吗?”
姜恒没有回答。他走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沈聆关上门,回到屋里。母亲还在沙发上睡着,呼吸平稳。她蹲下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的肩膀。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宋衍发了一条消息:“密码拿到了。帮我做一件事。用这些密码,把那六份备份永久销毁。”
宋衍的回复很快:“你确定?销毁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聆看着手机上那行字。她想起陆鸣远的脸,想起白朗的刀,想起白景山干裂的嘴唇,想起姜恒颤抖的肩膀。
她打字:“确定。不留后路。”
宋衍:“明天上午来我工作室。”
沈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靠着母亲的腿坐下来,右耳贴着母亲的膝盖。
她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很轻,很远,但确实在响。
那是生命的声音。
凌驾于次声波之上的,真正的,活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