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机场地面卷起,带着柏油路晒出的一丝焦味。路明非走在通往登机口的通道上,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比刚才在训练场时更清晰。他没再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左手在兜里动了动,摸到了那张折得方正的纸页。
通道尽头是安全线,铁栅栏外站着一个人。
楚子航穿着那身旧作战服,村雨刀依旧挂在腰侧,手搭在刀柄上,姿势和训练场时几乎一样。但他这次没等路明非睁眼,也没站在裂缝边上,而是正对着出口,像是专门挑了个能被第一眼看到的位置。
路明非在他面前两步远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金属栏杆,不高,但足够划开一段距离。楚子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还是那种没什么波动的样子,可站姿比平时沉了些,肩膀放平,脚跟并拢,像在等一个必须完成的动作。
路明非没开口,也没笑。他拉开背包侧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了过去。
纸是昨晚抄的,墨迹干透了,边角压得平整。上面写着《养魂术》基础篇,字迹工整得不像他写的——每一个笔画都稳,像是怕写歪了就传不出去。
楚子航伸手接过,动作很轻,像是接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两秒,没问这是什么,也没问怎么用。他知道,这东西能稳住他体内那些乱窜的东西,能让他不再半夜惊醒,能让他握刀的时间更长一点。
他把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作战服内袋,位置正好贴着胸口,挨着那张静心符。
然后他说:“我会活着等你。”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平常说话那样,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路明非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他没点头,也没回应“我也会回来”之类的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说得越多,越显得虚。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唇边轻轻一碰,像是提醒自己别咬嘴唇,又像是挡住了什么想说出口的话。
接着,他转身,走向登机口。
守卫已经接到通知,见他走近,抬手敬礼,随即拉开门锁。路明非没停步,直接走了出去。
外面风更大,吹得他卫衣帽子往后翻了一下,他又伸手按了回去。三百米外,那架灰白色的运输机停在跑道起点,舱门开着,舷梯放下,像一张等着吞咽的嘴。
他一步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得实,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连成一片。走到舷梯前,他顿了一下,左手扶住栏杆,往上迈了一步。就在抬脚的瞬间,他嘴角往下压了半寸,像是忍住了点什么。
他没回头。
楚子航仍站在安全线外,手还贴在刀柄上,目光一直跟着那个黑色身影,直到他踏上舷梯最后一阶,走进机舱。
舱门开始关闭。
液压声响起,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开。楚子航没动,也没挥手,就那么站着,直到飞机引擎启动的轰鸣盖过一切。
路明非进舱后没四处看,径直走向靠过道的座位。背包轻放在脚下,人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膝盖上。他闭上眼,呼吸放慢,像是立刻就要睡着。
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诺诺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动静就转过头来。她看见路明非闭着眼,眉头微皱,像是在忍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你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她没出声。
只是悄悄侧过头,借着舷窗外斜照进来的光,偷看他的侧脸。
阳光从东边打过来,落在他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皮肤有点苍白,像是昨夜没睡好,嘴唇抿得紧,下唇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他自己都没发现,那是刚才在登机口时咬的。
诺诺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抬起手,无意识地咬住指甲,轻轻啃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每次紧张、犹豫、拿不定主意时都会这样。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把手放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想说点什么。
比如“路上小心”,或者“别太拼”,又或者干脆问一句“你到底在想什么”。可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全卡住了。
她不是不知道路明非的性格。他表面冷,话少,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可有些事他比谁都认真。就像上次在水下,她快撑不住的时候,他明明可以先上来,却硬是拖着她游到最后。
她知道他这次去也不会例外。
所以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身子往窗边挪了挪,让自己离他近一点,又不至于打扰他。
飞机开始滑行。
引擎声逐渐拉高,机身轻微震动,座椅传来持续的嗡鸣。诺诺抓着扶手,感觉加速度把人往椅背里推。她又侧头看了一眼路明非。
他还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可她注意到,他右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数节拍,又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
她收回视线,抬头看向窗外。
跑道两侧的灯光飞快后退,远处的教学楼、塔楼、训练场,全都变得越来越小。飞机加速,冲向跑道尽头,然后猛地抬头,腾空而起。
起落架收起,舱内气压变化带来一阵耳鸣。头顶的行李舱指示灯亮起,乘务员广播提示系好安全带。诺诺解开又扣上自己的安全带,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她再次侧头。
路明非依然闭着眼,但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他左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确认某个节奏是否准确。
阳光穿过云层,洒进机舱。
舱内灯光自动调亮,映得他脸上那层淡影渐渐消失。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松了些,眉头不再皱着,嘴唇也放松了。可整个人的状态没变——安静,克制,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诺诺终于把头转了回去。
她望着窗外,云层在下方铺开,像一片无边的雪原。飞机继续爬升,穿过厚厚的云幕,进入一片明亮的高空天域。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然后,她抬起手,再次咬住指甲,这一次咬得稍微重了些,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血渗出来了。
她没擦,也没松口,就让那点味道在嘴里散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记住这一刻。
路明非始终没睁眼。
他的呼吸一直平稳,胸膛起伏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可他的识海深处,有一根弦绷得极紧。
他知道,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