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训练场东侧刮过来，带着点露水的湿气。路明非盘坐在水泥地中央，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落膝上，指尖微微翘起，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光在指腹间来回游走。他呼吸很慢，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像是睡着了，可眉头时不时轻轻一跳——那是体内的罡气还在跟残留的反噬较劲。
昨天夜里那场突破不是白来的。炼罡境刚破，筋骨皮肉都像被重新凿过一遍，骨头缝里还卡着没散尽的煞气余波，一动就刺痒。他得把这股乱劲捋顺了，不然上了飞机一个颠簸就能让他吐出来。
他没睁眼，但知道有人来了。
脚步声不重，落地很稳，踩在草皮和水泥交界的那道裂缝上停住了。那人站了有一会儿，没说话，也没靠近，就像根电线杆子插在那儿。
路明非手指一收，掌心朝上虚托了一下，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头总算安分了些。他这才缓缓睁眼。
楚子航就站在五步开外，穿着那身旧作战服，村雨刀挂在腰侧，手搭在刀柄上，指节有点发白。他看着路明非，眼神没什么波动，就是寻常那种“我有事找你”的表情，可站姿比平时更绷着一点，肩膀压得低，像是怕自己显得太突兀。
两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先开口。
风卷着片枯叶打转，在他们中间绕了个圈，又飘走了。
楚子航终于动了。他伸手探进怀里，动作有点迟缓，像是在掏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再拿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符纸。
纸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折痕处泛白，看得出是反复打开又合上过。背面还有点油渍，大概是吃饭时不小心蹭到的。但它一直被贴身放着，没皱也没破，连墨迹都没晕开。
是那张静心符。
路明非记得，这是他在楚子航第三次狂血失控后画的。那时候对方还半信半疑，接过符纸时说了句“这真能管用？”结果当晚睡了近三年来第一个整觉。
后来这张符就没再交回来。
楚子航把符纸摊在掌心，举到两人视线之间，声音不高，也不低：“这张符，我会一直带着。”
话很简单，没加修饰，也没解释为什么非得现在说这个。但他站着的姿势变了，脚跟并拢，肩往后收，整个人像是在完成某个必须认真的仪式。
路明非盯着那张符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看楚子航的脸。那道疤还在左脸上，从耳根划到下颌，颜色比以前淡了些——自从狂血稳定之后，旧伤愈合得也快了。他的眼神也没变，还是那个拧着一股劲、不肯低头的楚子航。
可就在这一刻，路明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家伙是真的信他。
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任务需要，也不是出于无奈妥协。他是真的相信这张破纸能护住自己，哪怕它看起来跟打印店随手印的小传单差不多。
路明非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轻松的，比如“别弄丢了，重画一张挺费墨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楚子航眨了下眼。
“不止是压制狂血。”路明非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你体内的奥丁煞气……我可以帮你彻底清除。”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楚子航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指瞬间攥紧了符纸边缘。他没动，也没出声，但整个人的气势变了，像是原本平稳流动的河水突然撞上了断崖。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他拼死压制的不只是狂血，更是那种随时可能撕碎理智的侵蚀感。每次握刀时间长了，耳边就会响起低语；每次战斗到极限，眼前就会浮现父亲消失那天的雪地。他靠意志撑下来，可没人能保证下次会不会彻底失控。
而现在，路明非说能根除。
不是缓解，不是控制，是**清除**。
楚子航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真的？”，可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符纸小心翼翼叠好，重新塞回内袋，位置正对着心脏。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左手覆上，抱拳举至胸前。
动作很生硬，肘关节甚至有点卡顿，明显是照着老电影里学的，连角度都没对准。但他做得一丝不苟，肩膀绷紧，脊背挺直，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压进这一礼里。
“师兄，保重。”
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路明非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那个称呼。
**师兄**。
前世他身为镇煞宗道尊时，门下弟子皆称“师尊”，敬而远之；穿越后在这学院里，别人叫他“路明非”“S级学员”“怪胎”，连诺诺都习惯喊他“喂”。没人叫过他一声“师兄”。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落进耳朵里，却像有人往他心口搁了块温热的石头。
他没动，也没笑，只是静静看着楚子航，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转身时，脚步没急，一步一步往外走。卫衣兜帽被风吹起来一点，他又伸手按了按。走到训练场门口，拐弯前顿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嘴角往上牵了那么一丝。
很快就平了，但那一瞬的弧度确实存在。
楚子航仍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直到路明非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才慢慢放下。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衣服，能摸到符纸的轮廓。
他没走，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一场还没结束的仪式。
阳光这时候终于爬过了训练场西侧的塔楼，洒在空地上，把水泥缝里的杂草照得发亮。风小了些，远处传来车辆启动的声音，应该是接送的车到了。
楚子航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基地内部走去。步伐很稳，背影比来时松了些。
路明非沿着主路往前走，两边是低矮的教学楼和宿舍区。路上碰到几个早起训练的学员，有人认出他，点头打了个招呼，他回了个眼神就算应了。路过食堂时闻到煎蛋和烤面包的味道，肚子轻轻响了一下。
他摸了摸背包侧袋，确认水壶在，符包也在。
天边云层开始散开，露出一片干净的蓝。一架小型运输机的尾迹划过高空，斜斜指向南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前方是通往停机坪的铁门，守卫已经接到通知，见他走近，抬手敬礼，随即拉开门锁。
路明非没停步，直接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衣角哗啦作响。他眯了下眼，适应了一下强光，看见那架灰白色的飞机停在三百米外的跑道起点，舱门开着，舷梯放下，像一张等待吞咽的嘴。
他迈步朝那里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