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草尖上扫过去，带着山里特有的湿气和土腥味。路明非还站在原地，脚底踩着松软的泥，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荒草地上。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望着远处灰褐色的岩壁，太阳刚出来不久，光不刺眼，照在脸上是温的。
他能感觉到身体还在抖，尤其是右腿，像是抽了筋还没缓过来，每根骨头都轻飘飘的，像被谁掏空又塞进一堆铁砂。卫衣贴在背上，冷一块热一块，头发也乱糟糟地糊在额角。可脑子却清醒得很，比刚才睁眼那一瞬更清楚。
就在他准备抬脚往回走的时候，声音来了。
不是从耳朵进的，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低得像耳语，却字字听得真：“我睡了。下次醒来……也许是你最需要我的时候。”
那声音听着有点哑，不像以前那样带劲儿，倒像是说了太多话，嗓子磨破了皮。路明非的脚步顿住了，没往前，也没往后退。他闭了下眼，睫毛被风吹得颤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什么，又像是想说什么但卡住了。
然后他极轻地开口，两个字，说得不重，也不快：“谢了。”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下。这话从他嘴里出来，陌生得很。从前不管多难，他都没跟这个人道过谢。不是不想，是总觉得一开口就是认输，是低头，是把命交出去一半。可现在他说出来了，也没觉得别扭，反倒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挪开了条缝。
脑中静了一瞬。
接着，一声笑。很轻，短促，带着点熟悉的调调，可那股子惯常的讥诮没了，反而透出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累了，又像是松了口气：“别死。我还没看够你挣扎的样子。”
话落，再没声了。
路明非站着没动，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知道，那道一直缠在命魂里的东西，真的沉下去了。不是走了，是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也不知道醒了还是不是那个说话带刺、总爱拿话戳人的家伙。但他知道，这一刻起，没人会再突然冒出来帮他撑一把，没人会在他快散架的时候顺着金线送一股温热进来。
他得自己扛。
风刮过来，吹得他后颈一凉。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下巴时摸到一层粗粝的胡茬。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刮脸了。他扯了下嘴角，没笑成，只觉得脸上的肌肉僵得厉害。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膝盖咯的一声，不太顺溜，但能撑住。左脚往前拖了半步，身子晃了晃，他伸手扶了下旁边的草茎，那草长得高，叶子边缘带锯齿，扎手。他没缩手，借着那点刺感稳住了重心。
站定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没扶，也没停。一步，两步，三步。脚印一个个留在松土上，浅浅的，很快就被风吹平了草叶盖住。他走得慢，但没回头。太阳升得高了点，光落在肩上，有点烫衣服。
他想起第一次听见那声音是什么时候——就在这片山腹地，密室门口，那人影半透明地杵着，穿道袍，戴玉带，金眼睛盯着他，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要不要变强？”
那时候他以为是个梦，或者幻觉。后来才知道，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好事，所有帮忙都带着钩子，所有交易都得还。可偏偏这一次，对方没提条件，没算计得失，就那么耗了自己一口元气，硬把他从崩塌的识海里拽回来。
路明非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云不多，几缕薄的，被风推着往东边跑。他忽然低声说了句：“那你少看点热闹，也行。”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太软，不像他平时的脾气。可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他也懒得改。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稳了些。荒草地渐渐稀疏，前方能看到一条被车压出来的土路，坑洼不平，通向基地外围的岗哨。他知道那边有人值班，有通讯设备，有补给，也有任务等着他回去接手。但他现在不想见人，也不想说话，就想这么一个人走一段，哪怕腿发软，哪怕风吹得耳朵疼。
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指尖碰到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符纸。那是前几天画的，用来稳定经脉的，没用上。他没拿出来，就这么让它躺着，像留个念想。
青玉镯贴着手腕，安安静静的，不热也不震。体内的罡气也老实，一圈圈在丹田里转，不往外蹿，也不乱撞。他知道这是好事，说明破境的力道稳住了，反噬在退。可正因为太稳了，才显得刚才那声告别格外清晰。
“别死。”
那人最后说的是这个。
不是“保重”，不是“小心”，也不是“我等你”。是“别死”，像在打赌，又像在威胁。可他知道，那是最直白的叮嘱了。
他咬了下嘴唇，这是紧张时的老习惯，从前拼命压着，怕被人看出怯，现在没人看着，也就没忍。
走到土路边上，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还是瘦长一条，歪歪地趴在泥地上，随着风晃。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弯腰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了道线，正好把影子截成两段。
划完他 straightened up，把枯枝扔了。
没意义的动作，就是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做点随心的事。
他抬头望向东边，太阳已经爬得更高了，照得岩壁发亮。他眯了下眼，没遮，也没躲。
然后他迈步上了土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风还在吹，草还在晃，身后那片荒地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人突然冒出来指点阵法，也不会有虚影在识海里冷笑几句再递把力气。
他得自己走。
走不动也得走。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往前。
太阳晒在肩上，越来越热。
他的背挺得很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