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云大婚那日,我应邀赴宴。
席间她眉眼间满是嫁为人妇的得意,凑在我耳边低声浅笑:“女人嫁人,就该活成我这般通透。”
我微微一怔,轻声问她该怎样。
她唇角扬起几分世故,侃侃道来:
“要么嫁给爱情,要么嫁给富贵!你没听过一个比喻吗?女人二十,是众人争抢的橄榄球,男人拼尽全力追逐,得到便不肯放手;年过三十,便成了棒球,纵有人接手,也随时会被舍弃,终究难逃被三振出局的宿命;待到四十往后,便沦为无人问津的足球,旁人不屑一顾,只想着一脚踢开……”她滔滔不绝,一副深谙世事的模样,自顾自传授着这套功利的婚姻论调。
听着她世故圆滑的说辞,我心底满是唏嘘与无奈,暗自感慨这俗世风尘,终究磨平了人心。曾经那般纯粹执拗、为爱情奋不顾身的雅云,竟也被现实染得圆滑市侩,把感情换算成世俗利弊,把婚姻折算成功利交易,弄丢了年少时最赤诚的本心。我不禁怅然:这世间情爱,何时竟变得这般廉价又功利?这世道究竟怎么了?
高中时代的雅云,也曾有过青涩滚烫的青春。
她心底悄悄藏着一个如风的少年。他像言情剧里自带光环的男主,耀眼夺目,惊艳了整座校园;情窦初开的雅云,亦如万千怀春少女一般,把满心欢喜与牵挂,悉数系于他身。
在那个肆意张扬的年纪,在那个信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青春年代,雅云的喜欢,就像盛夏疯长的野草,不受束缚,肆意蔓延。少年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她所有心绪;他的身影,日夜盘踞在她心底,挥之不去。她为他朝思暮想、寝食难安、日渐憔悴。
那份明目张胆的深情,少年又怎会毫无察觉呢?可他终究如清风掠过,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告别了众星捧月的校园,也抛下了一众为他倾心的少女,匆匆毕业,消失在人海。
雅云满心的痴念与等待,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极致的失望化作蚀骨忧愤,她竟如深宫里郁结难抒的怨女一般,执念成魔。为了这份无果的暗恋,她从二楼阳台纵身跃下,后来又两度割腕轻生,数次徘徊生死边缘。
只是那个风一样的男子,自始至终,都不曾为这份倾尽性命的痴情驻足过。
几番从鬼门关挣扎归来,雅云休学半载。再度返校时,又是盛夏时节,校园草木依旧疯长,一如她心碎那年的光景。
只是草木依旧,人事已非。昔日爱笑灵动的她,性情变得执拗孤僻,想法行事更是偏执极端。身为挚友,我几番苦心规劝,却终究难以撼动她早已偏航的心性,最后也只能徒留叹息,不了了之。
岁月流转,我们毕业离散,各自奔赴人海。再相逢,已是她盛大的婚宴之上。
望着眼前满脸功利、深谙世俗规则的雅云,我心底竟生出几分陌生与恍惚。曾经滚烫的热忱,纯粹的初心,竟轻易败给了世俗名利与冰冷的金钱!
婚礼在我的茫然怅惘中落幕。走出教堂,雅云跟着她年过半百的丈夫远赴大洋彼岸,从此山海相隔,天各一方。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她寄来书信,字里行间满是异国他乡生活的局促与不适。
又过了一月,信中只剩满腹抱怨,说自己如同被囚在笼中的金丝雀,锦衣玉食,却无半分自由与真心。
待到第三个月,雅云拖着行囊,携一纸离婚协议书,悄然归国。
机场相见,她见我开口便说:“如今才懂,你从前的想法终究还是有些道理的,人本就该为爱而生。”
我暗自感慨,早知浮华一场空,当初何必执意赴一场只为钱帛的婚姻。
可她接下来一番话,却让我瞬间语塞。她淡然一笑:“我总算明白孟子他老人家为何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了,大抵是他家境清贫没得选,别人施舍的残羹只能勉强作单项选择。而我不一样,我偏要贪心一回,鱼与熊掌,我全都要!”
我正不解她话中深意时,她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黄毛,语带几分轻佻又得意:“看见了吗?那是我新男友,我前夫家独子!”
啊?我瞬间瞠目结舌,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时无言。原来她所谓的醒悟,从来不是回归本心,找回曾经的纯粹,她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名利与情爱之间,算计周旋,依旧未曾读懂爱情真正的模样。
我亦始终无法认同她这套精致的利己婚恋观:把婚姻当跳板,把感情当筹码,把真心视作儿戏,在金钱与情爱之间左右权衡、步步算计。以青春赌名利,以真心换浮华,看似左右逢源、精明通透,实则早已弄丢了年少最珍贵的纯粹与赤诚。在世俗欲望里兜兜转转,终是辜负了曾经的深情,也辜负了本该干净坦荡的人生,活成了自己曾经最不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