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聆一夜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她就从沙发上坐起来,右耳捕捉到母亲在卧室里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她轻手轻脚地洗漱,背上背包,把枕头底下的钥匙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箱子还在书柜最下层,她没有动。
出了门,晨风带着湿气扑在脸上,能闻到昨夜雨水留下的味道。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沈聆听到铁铲在铁板上翻炒的沙沙声。她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投币,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她看着窗外后退的建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也许能帮她找到陆鸣远的人。
那人姓白,叫白景山,是陆鸣谦和陆鸣远的大学同学。沈聆是从林静给她的那箱文件里找到这个名字的。白景山毕业后没做科研,转行做了医疗器械生意,后来生意做大了,开了一家医疗投资公司。文件里有一份他和陆鸣谦的通信记录,从二十年前开始,断断续续,最后一封是三年前陆鸣谦发的,只有一句话:“老白,帮我看一下我弟弟。”
白景山没有回复。
但沈聆注意到,那份通信记录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白景山,城西康复医院,VIP病房,长期住院。”字迹是陆鸣谦的。陆鸣谦在告诉他弟弟的下落。
沈聆不知道白景山为什么长期住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但他是唯一一个和兄弟俩都有交集、还活着的人。
车子在城西康复医院门口停下。沈聆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白色的大楼。她来过这里——姜糖住在这里,就在三楼。她的右耳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三楼的窗户传出来,很轻,但很稳。是姜恒的声音。
她没有上楼,直接走向住院部前台。护士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问道:“找谁?”
“白景山。VIP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异样。“你是家属?”
“朋友。”
护士犹豫了一下,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房间号,递给她。“六楼,603。他平时不见人。你试试。”
沈聆拿着便签纸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603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探视需提前预约。”沈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右耳能听到里面有心电监护的声音,滴滴,滴滴,节奏很慢。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粗重,有痰。
她试着转动门把手。没锁。
推开门。
房间很大,比普通病房大一倍,落地窗外能看到城西的山。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骨架,脸上戴着氧气罩,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的绿线缓慢地跳动着。
沈聆走过去。
那人闭着眼睛,但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无意识的蠕动。她用右耳凑近了听,听到几个模糊的字:“水……冷……”
她转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面有一杯水,凉的。她端起来,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那人的嘴唇上。嘴唇干裂起皮,棉签划过的时候,那些死皮翘起来,下面露出鲜红的嫩肉。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缓慢地睁开。
浑浊的,泛黄的,眼珠上蒙着一层雾。他看着沈聆,看了很久,然后嘴唇动了一下。沈聆读出了那两个字。
“陆……鸣?”
不是陆鸣远,是陆鸣。他叫的是陆鸣谦的小名。
“陆鸣谦不在。”沈聆说,“他弟弟在。”
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即将熄灭的蜡烛最后跳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又动了:“远……他在哪?”
沈聆没有回答。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那段录音,把音量调到最大。陆鸣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地回荡在病房里。
“我叫陆鸣远。聋哑学校的次声波实验,是我设计的。那些孩子的死,是我的责任……”
老人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不是惊恐,是愤怒。他的手从被单下面伸出来,干枯的,青筋暴起,抓住沈聆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
“他骗了所有人。”老人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砂纸磨玻璃,“你……不能信他。”
沈聆没有抽手。“你知道他在哪?”
老人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把目光移向床头柜,看着那个抽屉。沈聆松开他的手,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旧手机,黑色外壳已经磨得发白,充电线插着,屏幕亮着。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通讯录,只有一个名字。
陆鸣远。
老人的嘴唇又动了:“打……给他。”
沈聆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她的右耳捕捉到心电监护的声音突然加快了节奏,滴滴滴,滴滴滴,像催促。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嘟——嘟——嘟。
没有人接。
嘟——嘟——嘟。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她听出来了,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从门口传来的。一个真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很轻,很冷。
“你找我?”
沈聆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陆鸣远。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穿黑色卫衣,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白景山的儿子。”那人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他等了你很久。可惜,等来的是你,不是他。”
沈聆握紧手机,把身体挡在床和那人之间。
“你是谁?”
“我叫白朗。白景山的儿子。陆鸣远的干儿子。”
床上老人的手指又动了,抓住沈聆的衣角。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小到只有沈聆的右耳能捕捉到:“快……跑。”
白朗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像猫科动物接近猎物时的节奏。沈聆没有跑,她的身体动不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在用全身的力气去听一个声音——从白朗身上传来的,微弱的,持续的,有节奏的。
次声波发射器。他身上带着一个。
“我干爹让我带句话。”白朗停下来,在距离她两米的地方。“他知道你在找那六份备份的销毁密码。密码不在U盘里,也不在他脑子里。在你母亲身上。”
沈聆的手指收紧了。
“你母亲当年的那个植入物,除了控制神经,还记录了他所有的密码。每一次他修改密码,植入物都会同步更新。你母亲的身体里,有他的全部密钥。”
白朗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不像一个拿着刀的人。
“所以,你还是得回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停下来,侧过脸。
“对了。姜糖体内的第二个装置不是假的。只有他知道怎么关,他要你拿密码来换。”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聆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旧手机。屏幕上的通话已经断了,通话时长:十二秒。她低下头,看着床上的白景山。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愧疚,不是释然,是疲惫。
“你对他说了我要来。”沈聆说。
白景山的嘴唇动了一下。“对。”
“为什么?”
老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因为我想见他。”
他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的绿线还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聆把旧手机放回抽屉,拉上窗帘,把被子重新盖好。然后她走出病房,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603。里面躺着一个等儿子等了太久的老人。
电梯下降。
沈聆看着楼层数字从六变到五,从五变到四。她的右耳捕捉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有人在哭。
她不确定是幻听,还是这栋楼里真的有一个人在哭。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阳光刺眼。
手机震动了。母亲发来的消息:“锅里有粥。”
沈聆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
白景山等不到的人,她能等到吗?
--- 第三十一章完 ---
本章核心信息
要素 内容
白景山 陆氏兄弟的大学同学,长期住院,知道陆鸣远的踪迹
白朗 白景山的儿子,陆鸣远的干儿子,传递消息的人
密码所在 沈聆母亲体内的植入物,记录着陆鸣远的所有密码
姜糖的真相 第二个装置是真的,需要密码才能关闭
新威胁 陆鸣远通过白朗传话,设下新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