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残阳最后一点橘红被远山吞没。
离开王家坳的土路渐渐平缓,荒草被平整的乡道取代,晚风褪去山间刺骨的阴寒,多了几分城郊市井的烟火气。
可陈砚心底,那股由断阴宗带来的寒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老周走在身侧,扛着空荡荡的木箱,布手套随意搭在肩头,一路上都沉默着。
两人刚从一场数十年的陈年诡局里抽身,一个耗损大半阳气,一个拼尽一身手段,此刻都懒得开口,只借着赶路的晚风,慢慢平复心神。
“那村子算是了结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周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依旧沙哑,“村民迁走,亡魂解脱,阴煞打散,可断阴宗留下的痕迹还在。后山那枚青铜碎片,井下残存的邪力,还有那七根钉魂针,每一样都不是寻常邪术能做出来的。”
陈砚点头,指尖隔着粗布包袱,轻轻按住里面层层黄符包裹的钉魂针。针身残留的阴冷,即使隔着符纸,依旧隐隐传来。
“这只是他们在外布下的一处小局。”陈砚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凝重,“拿荒村活人献祭,养出一头阴煞,若是成功成型,被他们取走炼化,后果不堪设想。师父当年查到这里就停手,恐怕也是察觉背后牵扯太深,不敢贸然撕开口子。”
老周嗤了一声,抬脚踢开路边一块小石子:“老陈这辈子谨慎,也是被断阴宗逼的。当年多少走阴人、阴阳先生,就因为追查他们,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你父母……”
话说到一半,老周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失言,侧头看向陈砚,神色有些复杂。
陈砚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我知道。”
从师父残缺的手记里,从零星只言片语的叮嘱里,他早有猜测。父母的失踪,和这个神秘阴毒的邪派,脱不了干系。
老周叹了口气,不再多提旧事,转而说起眼下的事:“先回城休整。你阳气亏空太重,至少要静养三五日。王家坳这一单了结,接下来城里的活儿,估计要扎堆来了。最近这半年,市井里的怪事越来越多,不少都带着断阴宗的手法痕迹。”
陈砚微微蹙眉:“市井怪事?”
“嗯。”老周边走边说,语气沉了几分,“前阵子城西老小区,有户租客夜夜听见地板下有脚步声,搬走后新房主挖开地板,底下埋着一副孩童尸骨;还有城南一家老理发店,镜子里总多出一个无头人影,白天照镜子正常,一到晚上就不对劲;前几天我还收到个快递,里面裹着一截指骨,沾着缠魂煞,差点把我铺子搅乱。”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寻常百姓身边的阴诡小事,看似零散,可放在一起,就透着一股诡异的规律。
阴物乱流,残魂扰民,邪术扩散。
这是断阴宗在试探,在扩散阴气,在搅乱一城的阴阳平衡。
两人一路闲谈,天色彻底黑透,城郊的灯火渐渐亮起,零星的路灯顺着道路延伸,慢慢汇入老城的范围。延寿巷隐在老城深处,巷口烟火喧嚣,与巷内的冷清截然两个世界。
走阴铺的木门在夜色里静静伫立,桃木匾在路灯下泛着微光。陈砚推开虚掩的门,一股干燥沉稳的檀香扑面而来,将一路沾染的荒村阴气隔绝在外。
老周把木箱放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我先回殓尸铺,处理下身上沾染的尸气,顺便整理下最近接到的怪事卷宗。你好好休息,有需要,随时喊我。”
“多谢周叔。”陈砚拱手。
老周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巷口夜色里。
铺内重归安静。
陈砚反锁房门,卸下肩头的粗布包袱,将七根钉魂针小心取出,又取来几张纯阳符,一层层裹紧。后院的火盆还留着师父常年点燃的炭火,火苗微弱却稳定,专烧阴邪之物。
他将钉魂针尽数投入火盆。
“滋啦——”
刺耳的灼烧声瞬间响起,幽蓝色的火焰猛地暴涨,黑气顺着火苗疯狂窜出,又被纯阳炭火死死吞噬。钉魂针上数十年的怨气、邪力,在高温中一点点消融,化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陈砚盘膝坐在屋内蒲团上,按照师父传授的吐纳之法,缓缓调息。
阳气一点点回流,亏空的身体慢慢被补足,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王家坳的一幕幕:活祭的少女、麻木的村民、成型的阴煞、暗处的断阴宗……
他知道,荒村只是开始,接下来,就是一城的市井诡事。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轻快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脆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请问,这里是陈记走阴铺吗?我找陈砚先生!”
敲门声响起,节奏轻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急切。
陈砚睁开眼,眼底青芒一闪。
门外传来的气息干净,没有阴气,没有尸气,只有一丝淡淡的民俗守灵人特有的安稳气息。
他起身,走到门口,缓缓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个头不高,身形精瘦,穿着一身浅灰色短褂,眉眼机灵,眼神明亮,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头上还沾着几片落叶,像是一路跑来。
少年看到陈砚,眼睛瞬间一亮,自来熟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就是陈砚先生吧?我叫小七,是守灵人世家的!我听说你刚从王家坳回来,破了一桩大案子,特来投奔你!”
陈砚神色平静,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眉头微蹙。
守灵人世家?
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来客。
少年小七却丝毫不见生分,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兮兮:“城里最近怪事多,我消息最灵,哪里闹鬼、哪里有阴物,我全都知道!你收了我呗,我给你跑腿打探消息,绝不拖后腿!”
夜色下,少年眼神灼灼,一副打定主意赖上他的模样。
陈砚看着眼前机灵的少年,忽然明白。
他的搭档,不止老周一个。
属于他的市井诡闻篇章,从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