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源的手还按在启动键上，手指发白，指尖有点抖。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冷冷的。终端里的数据一条条滚过，很快，看不清内容，但意思都一样——没反应，没反馈，什么都没有。
他喉咙很干，咽了口水，嘴里却有一股铁锈味。左边肋骨一阵阵疼，不是新伤，是旧伤被扯开了。他没动，也不敢动。刚才那句“现在轮到我了”还在耳边响，可现在没人听他说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那句话轻飘飘的，没分量。
门响了。
不是警报，也不是爆炸，就是普通的金属门滑开的声音。有人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很稳，不快也不慢，一步一停，像是每一步都算好了。
林源终于松手，转头看去。
卡尔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有点累。他看了眼电脑，又看了眼林源，最后目光落在莉亚身上。
“你们有十分钟。”他说，“去会议室。”
莉亚马上站起来：“我们现在不能离开设备——”
“不是商量。”卡尔走进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动作干脆，“是命令。全球应急委员会让我来监督项目。你们已经超时七十二小时，原计划今天要交报告。现在不仅没报告，连系统日志都是空的。”
林源没说话，慢慢把手从键盘上拿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甲缝里有一点蓝光，像电线漏电。他赶紧把手指握紧，藏进掌心。
“我们正在接入一个加密层。”莉亚往前一步，“如果中断，可能会丢掉所有解码的数据。”
“那就等会再接。”卡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现在的问题不是数据，是信任。三天前，裂隙波动值升了百分之四。昨天，B区三号冷却舱自己炸了。两小时前，东侧观测站断了信号。这些都不是小事，可你们对外一句都没说。政府想知道：这个‘平衡器’到底能不能做出来？什么时候能？要是做不出来，有没有别的办法？”
林源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但他硬撑着站直了，声音沙哑：“我没有时间表。”
卡尔皱眉：“你说什么？”
林源看着他，眼神很坚决：“我说，我没有时间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也不确定能不能成。我只知道，现在停下，我们就全完了！”
卡尔声音低了下去，但更沉了：“所以你就让大家干等着？”
林源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声音更大了：“那你让我怎么办？写个倒计时挂天上？告诉大家‘还有三十天文明就没了’，然后看他们抢飞船、烧城市、互相打？”
卡尔上前一步，盯着他：“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做事！”
林源猛地拍桌子，吼了出来：“我现在就在做事！你以为我想停？你以为我不想告诉所有人‘快好了’？可我现在连下一步怎么走都不知道！我能做的就是一遍遍试，试出一条路！你要我承诺日子，我可以说明天、下周、下个月，信不信由你。但我不会骗你！”
屋里安静了几秒。
卡尔没动，也没说话。他看着林源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要你骗。”他说，“我要你给个底线。哪怕你说‘最多三个月’，我们也好多安排疏散、控制消息、调配资源。可你现在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交，上面已经开始讨论强行接管实验室了。”
莉亚开口：“接管之后呢？换人重新研究？从头开始解密？你知道这要多久吗？”
“总比现在强。”卡尔看向她，“至少进度看得见。”
林源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灯闪了一下。
“看得见？”他说，“你真觉得你们看到的就是真的？你们开会用的投影，墙上那个星图，红点标的位置，哪个不是我三天前改过的？因为原始数据太吓人，莉亚说不能公开。所以我们调低了数值，让裂隙看起来慢一点，远一点。可它没慢。它一直在动。我们每天都在删警报，压日志，就是为了不让恐慌提前来。你说你要看得见？那你想要哪一个真实——表面的那个，还是能把人逼疯的那个？”
卡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源盯着他，呼吸变重了：“如果你现在接管，第一件事就是重启系统日志。然后你会发现，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有四十七次一级预警被手动屏蔽。你会问我为什么。我会告诉你——因为每次预警发布，就会有人死。不是被裂隙杀的，是被人杀的。恐慌比污染来得快。所以我压着，莉亚也压着，我们两个就像守闸的人，一边漏水一边堵。你现在要我把闸门打开，让水冲下去？可以。但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淹死的，不只是我。”
说完，他转身坐回椅子。
手指放回键盘，敲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连接中……等待响应】。
没人说话。
卡尔站在原地，看了林源的背影一会儿，又看了眼莉亚。莉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终端边缘，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你们还有两周。”卡尔终于开口，“十四天。第十五天早上六点，我要看到完整的技术路线图和时间节点。不管成不成，都要交。如果交不出——实验室由军方接管，你们退出核心组。”
林源没回头：“知道了。”
“这不是惩罚。”卡尔语气缓了些，“是保护。也是给你们留条退路。”
说完，他拿起外套，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声音很轻。
实验室里只剩机器的嗡嗡声，还有指示灯一闪一闪。
过了几秒，莉亚走到林源旁边，小声问：“你还撑得住吗？”
林源没回答。
他盯着屏幕，那行“等待响应”还在闪。右手放在键盘上，左手藏在桌下，掌心全是汗，混着蓝光，像融化的电路板。
他慢慢吸了口气，肩膀沉了沉。
“撑不住也得撑。”他说，“现在不是我说了算，是他们信不信。”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计时器。
数字跳了一下。
23:59:47。
林源重新敲键盘，输入一段基础指令。
屏幕显示：【系统稳定，等待下一步输入】。
他没保存记录，手指却突然僵住，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一个以前从没见过的奇怪图标，正缓缓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