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照在窗纸上，纸有点发青。苏默坐在床边，手放在账本上，手指有点麻。这不是电，是刚才灵力冲上来留下的感觉。
他看着窗户，一动不动。风一吹，账本的纸动了一下，像有人翻书。
刚才他看见一张脸——戴着兜帽，下巴是青灰色的。现在人不见了。但他知道不是看错。那种感觉很清楚，就像他以前在会所上班时，半夜听见走廊有咳嗽声，明明没人，但你知道，有人在。
他没追出去。
不是怕，是明白。有些事，你一追，就没了。
他站起来，脚踩在地上，有点凉。他走到门边。门没锁，只是关着。他拉开一条缝，外面没人，连猫都没有。
但他还是走出去了。
他走得很轻，没吵醒别人。杂役房的人都睡了，很安静。他绕过堆药渣的地方，从晾衣服的绳子下面穿过，最后停在巷子口。
他看见了。
巷子深处，一个老头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老头穿一件破灰袍，快烂了。他面前躺着一个人，脸色发紫，胸口不动，像死了。
老头的手浮在那人身上，离三寸高，手指轻轻动。月光照过去，苏默看见——指尖有金光，很淡，像早晨的阳光，一缕一缕顺着身体走。
他不敢呼吸。
金光沿着背往上，过肩膀，到手肘，再到手掌，又回到手腕，最后沉进胸口。那人的脸慢慢变红，呼吸也稳了。
老头收回手，低声说：“这手法……三千年没人用了。”
声音不大，可苏默心里一震。
他没动，也没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老头慢慢站起，转身，头偏了一下，像是朝他这边看了。
虽然戴着帽子，但苏默知道，他在看自己。
两人隔着十几步，谁都没动。
几秒过去了。
然后老头抬脚，走进阴影里，人就没了，像水进了土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默还站着。
巷子又安静了，只有地上那人的呼吸声，证明刚才不是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搓着食指，像平时算账。可这次他没想亏了多少钱，也没想明天涨多少价。他就一直搓，搓得手指发红。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疗伤。
这是“导引”，是把堵住的能量重新理顺。不是用灵力硬冲，是用手势在空中画路线。就像他以前见过的老按摩师，闭着眼也能找到客人哪块肉最紧。
可这里是修真界。没人这么干。修士治病，要么吃药，要么运功，谁会用手？更别说隔空用手。
他脑子里全是那双手——满是老茧，骨头突出，却能准确点出身体的点。那不是靠力气，是靠经验，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开，照不到巷子。久到脚冷，膝盖发僵。他才转身，慢慢走回去。
路上没人。他回到房间，关门，插上门栓，坐回床边。
账本还在桌上，墨还没干。明日计划写了三条，字歪歪扭扭。他没改，也没翻。
他躺下，闭眼。
黑暗里，那双手又出现了。金光顺着线走，像电流，安静，稳定。
他睁眼。
屋顶有条裂缝，月光照进来，落在墙角的木桶上。那是他第一天泡脚用的桶，补了两圈铁皮，歪歪的。
他想起云浅浅那天泡脚，她坐在桶边，一句话不说。脚一放进水里，肩膀就松了。他当时以为是药的作用。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有些人，早就该被人“通”一下了。
他翻身。枕头太硬，他不想动，怕一动，画面就没了。
可它还在。一遍遍出现：老头偏头，地上的人呼吸平稳，金光消失。
他伸手摸胸口。不疼，但总觉得闷。不是灵力的问题，是别的东西——像欠了很多钱，像班排不完，像客人说“再加一个小时”时那种累。
他猛地坐起来。
外面很静。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指针，指着某个方向。
他没点灯，就坐着。
直到后半夜，他才躺下。可一闭眼就想睡，那双手就冒出来，金光一闪，他又醒了。
他放弃了。
干脆看着屋顶。裂缝弯弯曲曲，像一条河。他想，要是能顺着这条河走就好了。不用修炼，不用赚钱，不用管系统。
就做个普通人。
可他知道不行。从他看见那双手开始，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不怕麻烦。
他怕自己会想学。
他不怕亏钱，也不怕破产，但他怕有一天，他拿起一根针，或伸出一双手，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会所，凌晨三点，客人躺在床上哼哼，他站在旁边，累得想哭，还得笑着说“您翻个身”。
他趴下，脸埋进枕头。
屋里越来越冷。
他想起老头说的话：“这手法失传三千年了。”
说得那么轻，像在说菜咸了。
可越轻，越重。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老头要偷偷救人。不是怕人抢，是怕人求。只要别人知道你能救，你就停不下来。
就像他的系统，亏一千灵石就能升筑基，谁不想让他继续亏？可他不想干。他只想安安心心破产，然后休息。
可现在，又来了一个人，比他还“亏”。
不用系统，不用钱，只靠一双手，就把快死的人救活了。
他又开始搓拇指。
这次搓得很用力，手指都发白了。
他不知道老头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他。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也想那样帮人……
那他这辈子，就别想停下来了。
他翻身，脸朝墙。
墙是土做的，冰凉。他贴着墙，像要把自己藏进去。
天快亮了，可他一点都不困。
他知道，明天还得涨价，还得收废丹，还得让王富贵去喊。可他心里空了一块。
那块地方，本来装的是“亏麻了”的痛快，现在却被一双手占了。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再挣扎。
任由那双手在他脑子里走来走去，一遍，又一遍。
屋外，第一缕阳光照进窗，落在账本翻开的那一页。
纸上三个字闪着金光：
明日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