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实验中学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警戒线勉强拉出一片区域,却挡不住密密麻麻的人群、不断亮起的手机屏幕,以及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下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却驱散不开现场压抑、愤怒、又带着无力的气氛。
警戒线内,校方几名负责人面色紧绷,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对着不断靠近的镜头反复解释,语气急切又刻意镇定。
“是自杀,监控看得很清楚,孩子自己走上天台,没有任何人逼迫。”
“学校管理很严格,不存在霸凌情况,家长是情绪激动,才会有这种猜测。”
“孩子平时性格就比较内向,学习压力大,情绪一直不稳定,我们也很惋惜。”
每一句,都在往“受害者自身问题”上引。
每一句,都是最典型、最容易让人无力的“受害者有罪论”。
警戒线外,一名中年女人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嗓子已经哭到嘶哑,却依旧一遍一遍地哭喊。
“我的女儿才十四岁……她每天回家都躲在房间里,身上有伤不敢说,她说有人欺负她,她说她活不下去了……我去找老师,老师说小孩子闹着玩,是她太内向、太敏感……”
“现在人没了,你们就说她是自杀?是她自己想不开?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她身边的男人红着眼,浑身都在抖。他死死咬着牙,一只手紧紧护着妻子,另一只手攥成拳,指节泛白。他是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可在女儿离世的真相面前,他只剩下最深的无力与愤怒。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又是校园霸凌……这几年真的太多了。”
“校方第一时间就定自杀,也太着急了吧。”
“性格内向、抗压能力差……这话听着就难受。”
“未成年不是保护伞,欺负人的孩子,也该付出代价。”
人群里有人愤怒,有人惋惜,有人拿着手机拍摄,现场信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散。一旦舆论彻底定型,很多细节就会被忽略,很多伤害就会被抹平,最后很可能以一句“意外自杀”,草草结案。
陆则渊带着队员赶到时,第一眼就看清了整个局面。
他没有急着表态,没有急着安抚任何一方,更没有被现场的情绪带着走。
越是混乱的现场,越要先稳住秩序;越是舆论容易跑偏的案子,越要一步一步、靠证据推进,不能先入为主,更不能被立场绑架。
“警戒线向外扩三米,无关人员不要聚集拥堵,拍摄可以,但不要刻意煽动、不要断章取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定力与威严。原本嘈杂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
林知夏第一时间蹲到受害者母亲身边,语气平稳、克制,不带多余煽情,只给最实在的承诺。
“阿姨,我们是负责这起案件的刑警。您慢慢说,不要急,您女儿经历过的事、您知道的所有细节,我们都会一条一条查清楚。真相是什么,我们用证据给您答案。”
女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抓住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把这段时间的隐忍、委屈、不安,一股脑全部说出来。
被抢走东西、被言语羞辱、被孤立排挤、身上反复出现不明伤痕、孩子夜里偷偷哭、说“活着很累”……
每一件,都是长期霸凌最典型的特征。
可每一次,都被一句“小孩子之间的矛盾”轻轻带过。
另一边,校方负责人再次上前,对着陆则渊反复强调,语气笃定,逻辑看似完整。
“警察同志,真的不是霸凌。监控完整,死者是独自进入天台、自行翻越护栏坠楼,全程没有第二个人出现。我们也理解家属的心情,但不能因此就抹黑学校、捏造不存在的事情。”
陆则渊安静听完,没有反驳,没有质问,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只是淡淡开口,指令清晰,层层递进,每一句都踩在案件本身,不被任何一方带节奏。
“第一,林知夏,带勘查组进入坠楼现场、天台出入口、整条楼道,做全面现场固定,包括护栏痕迹、衣物纤维、脚印、天台门开合状态,全部记录。”
“第二,调取事发前后两小时内,教学楼所有可用监控,逐帧查看,重点不是只看坠楼那一刻,而是死者当天的行走路线、接触过的人、情绪状态、是否有人尾随、是否有异常停留。”
“第三,立刻分开传唤死者班主任、同班同学、同楼层其他班级学生,一对一单独询问,禁止串供,重点核实近三个月内,是否存在肢体冲突、言语羞辱、孤立排挤、财物侵占等情况,每一份证词都要签字按手印。”
“第四,人群里那几名神色躲闪、一直偷偷观察这边、不敢抬头的女学生,先带回支队,同步询问。”
“第五,法医到位后,第一时间做全面尸检,重点记录体表陈旧性损伤、是否有约束伤、抵抗伤,精准确认死亡时间、坠楼姿态、高坠特征是否完整。”
五条指令,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句被舆论带偏。
不预设是霸凌,也不默认是自杀。
只看现场、只看监控、只看证词、只看伤痕、只看逻辑。
校方负责人的脸色微微一变,想要再说什么,却被陆则渊淡淡一眼扫过。
“在最终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校方暂停一切对外定性发言。”
他声音平静,却分量极重,“真相不怕查,怕的是有人不想让它被查清楚。”
说完,他抬眼望向教学楼高处的天台。
风掠过树梢,阳光落在冰冷的建筑外墙上。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走上天台之前,到底经历过多少个委屈、害怕、绝望的时刻?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无视的求救、被轻描淡写的伤害,会不会就藏在一句又一句“她太敏感”“她性格不好”“小孩子闹着玩”的背后?
这一次,他们要查的不只是一起坠楼事件。
他们要拆穿的,是敷衍、是包庇、是沉默的纵容,是最伤人也最常见的——受害者有罪论。
现场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很多人看着陆则渊有条不紊、冷静克制的部署,看着警方没有和稀泥、没有急于定性,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慢慢多了一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