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温度还未散去,温岚浑身脱力地瘫坐在椅子上,先前那份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嚣张,早已被彻骨的恐惧碾得粉碎。她垂着头,不敢去看桌面上那一叠完整闭环的证据,更不敢去想自己即将面对的法律制裁。
陆则渊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他没有多余的斥责,也没有半分情绪外露,只是抬手将散落的证据材料一一收拢、按序叠放,动作沉稳利落。对他而言,案件的终点从来不是击溃嫌疑人的心理防线,而是让每一条证据都站稳脚跟,让每一起罪恶都得到最公正的处置。
单向玻璃外,刑侦支队的队员们依旧难掩心底的震撼。
这场没有嘶吼、没有逼迫、没有情绪失控的审讯,却有着最致命的压迫力。从嫌疑人拒不认罪、百般狡辩,到逐条证据拆解、层层逻辑锁死,再到最终防线全面崩塌,全程节奏稳准狠,没有一步多余,没有一处漏洞。
林知夏合上手中的现场勘查与证词记录簿,侧头看向陆则渊,眼底带着一贯的笃定。
“证据链完整,无任何瑕疵。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事后串通他人妨害作证,两项罪名事实清楚、佐证充足,移交检察院后,不会出现补充侦查的空间。”
陆则渊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低沉清晰:“通知技术科连夜归档固定所有电子数据、录音、流水记录,同步移交。另外,顺着资金流向与通讯记录,把涉案的相关人员全部梳理出来,涉及违规操作的,一并移交。”
他从不会只停留在案件表面。
一条人命的消逝,不该用一句“意外”草草掩盖;更不该让金钱与权势,成为逃避责任的挡箭牌。
半小时后,温岚被依法带离审讯室。
走廊尽头,受害者家属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爆发,哭喊与质问声刺穿安静的楼道。温岚始终低着头,脚步仓皇,连一句辩解的力气都没有。曾经让她有恃无恐的底气,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不堪一击。
这起引发全城关注、舆论持续发酵的停车场肇事案,终于正式尘埃落定。
支队办公室里,连日紧绷的气氛稍稍舒缓。队员们收拾着材料,低声交谈着,言语间都是压不住的解气。
这种仗着家世背景漠视生命、出事后第一时间想着用钱摆平、还把所有责任推到受害者身上的人,最是让人痛恨。而他们能做的,就是用最严谨的程序、最扎实的证据,守住底线,不让正义缺席。
陆则渊靠在桌边,指尖捏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流往来,人间烟火寻常。可他比谁都清楚,平静之下,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与委屈。有人仗着强势肆意伤人,有人因为弱小默默承受,还有太多真相,被一句“性格问题”“小事而已”“一个巴掌拍不响”轻轻掩盖。
林知夏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
“都处理妥当了。”
陆则渊收回视线,声音平静:“结束的只是这一起。只要有人还在用强弱、贫富、身份,去衡量一条人命的分量,类似的事,就不会断。”
他从来不说慷慨激昂的话,却每一句都踩在最实在的真相上。
他们的职责,从来不是破个案子就结束,而是要让每一个受害者都能被看见,每一句谎言都被拆穿,每一种“理所当然的恶”,都无处遁形。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急促响起。
铃声尖锐,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负责接警的队员快步拿起听筒,只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凝重,猛地抬头看向陆则渊。
“陆队!城郊明德实验中学出现警情!一名初二女生放学后在校内坠楼,家属赶到后情绪失控,称孩子长期遭受校园霸凌,是被人逼死的。但校方目前统一口径,认定为学生自身情绪问题导致的自杀,双方已经在校门口发生冲突,围观群众大量聚集,现场视频已经开始在网上传播,舆论完全失控。”
校园霸凌。
坠楼身亡。
家校各执一词。
受害者有罪论的苗头,已经出现。
这是最近三年里,最容易刺痛公众、最容易引发全民共情、也最容易被敷衍掩盖的案件类型。太多孩子的委屈被当成“矫情”,太多明显的伤害被说成“打闹”,太多施暴者因为一句“还是孩子”,逍遥法外。
陆则渊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下,所有的松弛尽数收敛。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语气果决,没有半分迟疑。
“全员出发,赶赴现场。技术科、法医同步跟上。”
林知夏立刻拎起自己的勘查包,跟上他的脚步。
她很清楚,这一起案子,比上一起更难。
难在舆论容易跑偏,难在校方容易捂盖,难在施暴者擅长伪装,更难在——最容易出现一句轻飘飘的定论:
“孩子自杀,是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和别人无关。”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撕开所有敷衍与包庇,把被掩盖的细节、被无视的伤害、被压抑的委屈,全部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