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睁开眼睛,天还没亮。风从高台吹进来,带着灰尘和药味。他靠在石栏上,身体很软,骨头缝里像扎了玻璃,一动就疼。左眼角那道金线已经暗了,但还能感觉到它在跳。
他低头看手。手指发白,指甲缝里有干掉的血。龙骨碎片在他掌心,是温的。阿箐站在旁边,影子比前几天清楚了些,可她整个人还是轻飘飘的,说话时声音浮着。
“你还撑得住吗?”她问。
陆离没回答。他盯着地面,那个白点还在动。不是爬,是贴着地滑,像蛇。刚才它冲向阿箐,被识海里的网挡住了一下,现在停住了,在阴影里不动。
“它没死。”他说。
阿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眉:“它想干什么?”
“不知道。”陆离闭眼,“但它怕你。上次它冲过来,是你掌心的符文亮了。”
阿箐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个“卍”字。颜色很淡,几乎看不见。“我觉得……它不只是要抹掉我。它在找东西。”
陆离没说话。他想起柳如烟消失前说的话:“陆公子……让我成为您力量的一部分吧。”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纸窗。李乾、小宝也一样,一个接一个走,没有哭喊,只是把最后一点光送进那张网里。
三千多人走了。他们忘了自己做过什么。有些人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摸胸口,然后愣住,好像那里少了什么。
陆离知道是怎么回事。
记忆裂开了,是从心里开始烂的。
云婉儿蹲在药炉前,死死揪着衣角,满头是汗。“当归、黄芪、茯苓……”她嘴里念着,突然拍头,“第七个是什么!”她声音带哭腔,眼神慌乱。炉火噼啪响,照得她脸色发白。她抬头看墙上的日历,母亲忌日那天画了个红圈,刺得她眼睛疼。“三天前?五天前?我什么时候画的?”她用力扯头发,眼神慢慢变空。
赵恒坐在御书房,面前堆满了奏折。他刚批完一本,手却在下一本写下“征税”。写完他僵住了。“我怎么会写这个?”他瞪大眼,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脸变得惨白。太监小声提醒:“陛下,这是救灾的折子。”赵恒猛地推开奏折,捂住胸口,喘气,“朕的心……好像死了。”他声音绝望,像个迷路的孩子。
厉绝天坐在兄弟坟前,手里捏着酒壶,捏得吱响。他喝一口酒,洒了一身,嘴角流出来的也没擦。天快黑了,风吹得冷,他却没感觉。“他是怎么死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身后的人迟疑一下:“三日前,守外围时被灵气乱流击中,当场……”话没说完,厉绝天猛地站起来,眼红了,“我记得了!”下一秒他又坐下,眼神迷茫,“不,我不记得……”他摸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被偷走了。”他声音发抖,像被抽走了力气。
墨文渊站在讲堂上,看着下面的弟子。讲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身子晃了晃。“你们……叫什么名字?”他声音沙哑。下面没人说话,一片安静。他低头看名册,手指划过纸面,念出一个名字:“林远?”“我是陈默。”有人站起来,眼神有点怜悯。他又念下一个:“王昭?”“我是周平。”他手指停住,身体开始发抖。他翻页再念,还是错。他停下,抬头看一圈,眼里全是恐惧,“你们……是谁?”没人回答,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青鸾站在殿顶,翅膀收着,身子微微抖。她刚做完祭祀,祖妖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神担忧。“王,您的魂……丢了一半。”老祖妖终于开口。青鸾没回头,抖得更厉害了。“我知道。”她声音哽咽。刚才念咒时,她突然漏了一句,不是忘了,是脑子里明明有,嘴却张不开。等她反应过来,仪式已经偏了,香灰落的位置都不对。飞行训练时,她忘了怎么振翅,直接从半空摔下来。她害怕地看着地面,心里全是恐惧。现在她站在这里,不敢再飞,眼里满是迷茫。
陆离坐在静室里,面前的纸揉成一团。他抱着头,眼里痛苦又挣扎。“云婉儿配错药,赵恒批错折,厉绝天没表情……我们都在变成行尸走肉!”他猛拍桌子,声音发狠。他翻开笔记,在最后一页快速写下三条:
一、每天默念“我是谁”“为何而战”一百遍;手臂刻“勿忘”两个字;成立互助组。
二、定期开会,分享重要记忆,唤醒信念。
三、做记忆备份晶片,只能做七份,优先给核心成员。
他写完扔掉笔,眼神坚定:“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不能放弃!”
议事厅里人都到齐了。云婉儿坐在角落,眼神发空,手里捧着水杯,水洒了一身也没发现。赵恒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嘴里嘟囔:“怎么会这样……”厉绝天靠着墙,一身酒气,眼神却茫然。墨文渊低头看资料,笔尖停在纸上很久不动,额头冒汗。青鸾站在窗边,羽衣轻颤,眼里全是怕。
陆离站前面,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抖:“我们出问题了。不是身体,是脑子。是记忆。是我们自己,正在一点点消失。”云婉儿猛地抬头,眼里惊恐:“我昨天……忘了母亲忌日。”她声音带哭。“我写了征税。”赵恒苦笑,“对着灾民的折子。”厉绝天盯着地,眼神呆滞:“我看兄弟死了,没哭,连拳头都懒得握。”墨文渊声音沙哑:“我认不出学生了。教了三十年的人,我叫不出名字。”青鸾低声说:“我跌下来了。我忘了怎么飞。”陆离点头,眼神悲壮:“这就是代价。三千人把记忆借给我,让阿箐留下。他们忘了,我们也开始忘。”他卷起袖子,露出左臂上的刀口和“勿忘”两个字,“我先来的。每天早晚各一次,用浊气药水泡。很痛,但能记住。”他看向大家,眼里有期待:“接下来,你们也要刻。每天念一百遍‘我是谁’‘为何而战’。成立互助组,互相提醒。谁忘了,旁边的人立刻喊他名字。”他拿出七枚晶片,声音微颤:“巧留下的技术,我能用。可以存一段核心记忆。但只有七份。”屋里一下子安静,每个人的呼吸都能听见。“谁留,谁不留。”陆离看着他们,眼里无奈又坚决,“我们投票。”云婉儿第一个站起来,眼神坚定:“我留!我不能忘了自己是谁!”赵恒也站起,眼里决绝:“我也留!我要为百姓负责!”接着厉绝天、墨文渊、青鸾也都站了起来。最后只剩阿箐。阿箐看着大家,眼里感动又坚定:“我也留!”七个人,都是最早的一批。他们站在一起,眼神坚毅,像在对抗命运。这不是庆祝,是告别。
晚上,第一次情感共鸣会。
陆离坐中间,点亮一盏灯。
“我先来。”他说,“我想起老乞丐。他教我伪装术,说‘真相不能直说,要说得让人愿意信’。”
他继续讲,讲到一半,突然停了。
脸抽了一下。
“我忘了。”他低声说,“后面的事。那段记忆……在刻龙骨时烧掉了。”
屋里很静。
他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几秒后,他抬头,声音变了:“但我知道……那很温暖。”
云婉儿哭了。
赵恒低头,手按在玉佩上。
厉绝天放下酒壶,第一次没喝。
几天后,据点恢复了一些秩序。大家开始习惯每天念那两句话,习惯看到彼此手臂上的“勿忘”,习惯在别人眼神发空时喊一声名字。
可陆离知道,这只是表面。
他夜里还会做噩梦。白天走路时,偶尔听到耳边有声音:“陆离……回来……”
他没告诉阿箐。
那天傍晚,他走上高台。阿箐站在那儿,身影比前几天更实了,能踩出脚印,能吹动衣服。
他走到她身边,望着远处。
“我们……正在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他说。
“冷漠,健忘,连愤怒都要靠提醒才想起来。我们在用伤疤提醒自己是谁。这算什么活着?”
阿箐没说话。她转身,握住他的手。
手是热的,能感觉到心跳。
“但你还记得……为什么开始。”她说,“这就够了。”
陆离低头看她。她的眼神干净,像没被污染过的水。
他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识海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那张网,裂了一道缝。
他猛地抬头,看向地面,眼睛睁大,眼里全是惊恐。那个白点又动了,这次不是滑,也不是爬,而是像闪电一样冲向阿箐脚底。速度快极了,带起一阵风。陆离想喊,喉咙却像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阿箐也察觉到了,身子发抖,眼里全是怕。白点经过的地方,地面裂开一道道黑缝,冒出黑气,味道恶心。陆离拼命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重。他只能看着白点越来越近,心里全是绝望,“难道我们所有的努力都要白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