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I档案编号:SF-1953-08878
日期: 1953年12月8日
监视对象:陈观海(Dominic Chen)
特工备注:对象近期活动规律。12月1日至6日,对象每日在铺内经营,无异常外出。12月7日上午,对象至都板街永安堂参茸店,与安耀祖交谈约40分钟。同日傍晚,对象收到一封自墨西哥曼萨尼约寄来的国际邮件,信封印有西班牙文邮戳。收件后对象即前往蒙哥马利街与利昂·戈德曼会面。福海号预计于1954年1月18日返抵旧金山港,港务局已收到该船自香港发来的进港预报电报。
另注:11月中旬对象铺门外遗留的铜制袖扣,经实验室分析,成分为普通黄铜,无特殊标记。G字母为手工刻制,工具推测为钟表螺丝刀。此物暂存证物箱。
(档案批注:1953年12月至1954年1月间的邮件记录在1966年审判中被作为陈观海与桑切斯串谋的关键物证。邮政信箱号码与补充申报编号全部吻合。)
铜袖扣在抽屉里放了三个礼拜。
每隔几天我会拿出来看一次。G字刻痕的边缘已经不再发亮,氧化成暗褐色。丽珍从针线盒里翻出一小块粗布,把袖扣包好,放在暗账本旁边。她说铜不值钱,值钱的是刻字那个人为什么要留字母。
我说可能是加兰特。她说加兰特不会只敲两下门。
十二月七号,曼萨尼约的信到了。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墨西哥国内邮政蓝绿色边框,邮戳盖在右上角,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八号。收件人写的是“旧金山萨克拉门托街1124号合盛贸易公司陈观海先生收”。寄件人只写了缩写:M.S.,地址是第174号信箱。
信纸只有一页,打字机敲的,西班牙文。内容是两种药材的报价……樟脑和甘草浸膏,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税率,百分之四。税率后面跟着两行字:补充申报编号MCZ-1147,档案索引卡已归档。
编号出来了。
丽珍正在炒菜,听见我拆信的动作,把锅铲放下走过来。我把信给她看。她看不懂西班牙文,但认得数字和编号。
“这个是桑切斯寄的。”
“对。”
“编号是什么意思。”
“他可以收货了。”
丽珍把信纸还给厨房,往锅里又倒了小半勺油。“那就叫船靠过去。”
十二月七号下午我去了蒙哥马利街。利昂看完信,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太平洋贸易公司的信笺,用打字机敲了几行字。他说福海号已经过了马六甲海峡,正在往香港方向走,预计十二月十二号到港。香港许记的货运上周装箱齐全,所有合法药材备在码头仓库,等船一到就能装。返航时间是一月五号,途经神户加一次油,一月中旬回旧金山。
“你和桑切斯谈的税率是百分之四。”利昂按了一下计算器,“樟脑和甘草浸膏的正常进口税是百分之七。他把三成就这么还给你了。”
“不是还,是定。以后每批都按这个比例。”
“那你每批要给他的呢。”
“不用每批给。一年四次货,他的女儿一年两个学期。学费分两次汇到巴拿马银行的账户,埃雷拉负责转。数字比他工资高一点,比直接给现金低。”
利昂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戈登先生看了你的台账。他让我问你……你这次回来的时候,货单上的合法项目全部清关,福海号的底舱做不做别的。”
“做。但先要等首航合法回来,白页上的章全盖齐了,港务局把福海号划进定期班轮。班轮抽检率低。第二次开始,底舱压舱水下面隔一层。”
利昂摘下眼镜擦镜片,他擦镜片时嘴角往下拉了一点。“戈登先生让我转告你:第一船从墨西哥往旧金山卸白货的时间,最好定在二月。避开中国春节。”
“为什么。”
“春节唐人街人多。警察也多。年后大家开工,卸货就只是卸货。”他把眼镜戴回去,瞳仁放大,“还有一件事。安耀祖最近在打听福海号的注册资料。他去了港务局查了船只档案,查完之后又去了趟楼下的海事法院。他查的是保险。福海号的商业保险承保人是英国劳埃德保险社,保险费率比普通渔船高。”利昂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港务局查询登记卡的复写副本,“他在卡上的查询理由是准备投一笔药材进口。”
安叔查船。这个动作可以有两种解释:他确实想从福海号上走一批合法药材,或者他在摸福海号的底。安叔从不是我应该是敌人的人,但他也不再是我刚来旧金山时那个只问一句“兆荣仔呢”的安叔。
利昂说:“福海号到港以后,不要让他上船。如果他问,就说船上有海关封条。”
十二月七号傍晚我从蒙哥马利街走回萨克拉门托街,顺路去了趟永安堂。安叔在店里正给一包花胶扎红绳,看见我进来,没有停手。他的外甥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收音机开着,播的是粤语新闻,讲香港一家商行失火,烧了一百多箱药材。
“安叔。听说你去港务局了。”
“查保险。”他把红绳打了个结,剪断,“你的船那么大,我总要知道它沉了以后谁赔。”
“劳埃德赔。”
“劳埃德赔得慢。不如台山帮凑钱快。”他把花胶推到一边,拿起茶壶给我倒茶。紫砂杯边缘金缮的裂痕被茶水浸湿以后颜色变深。“阿海,唐人街最近在传一件事。说你在墨西哥找了个人,是海关二把手。你没找台山的人。”
“墨西哥没有台山的人。”
“有。”安叔放下茶壶,“台山人在墨西哥开了三代店。曼萨尼约的华人商会里有两个副会长都是台山籍,一个姓黄,一个姓司徒。他们能帮你清关。”
“桑切斯更快。”
“桑切斯快是因为他不需要跟华人商会分钱。”安叔端起茶杯暖手,不喝,“你自己找的人,钱你自己出。台山帮不会抢你这条线。但你要记住……不是我一个人看着你,致公堂也在看。你今年分给台山帮的鸦片利润,不如去年尼诺在的时候多。”
“尼诺在的时候把七成送去了纽约。现在那七成里有五成留在旧金山。其中五成给了永安堂。”
“五成是去年的价格。今年的货不一样——福海号一来,你的货量比尼诺大得多。”安叔把紫砂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我给你一个建议。新货到了以后,你给致公堂多开一个点,让老叔父辈能在堂口直接拿货。不用过永安堂。”
安叔这句话的真实含义需要拆开看。表面是他在替致公堂索要更多分成,但重点在后面半句……“不用过永安堂”。如果致公堂的人绕过永安堂直接从我这里拿货,安叔就被从中间抽掉了。他为什么要自己削弱自己。
我没有问。我把茶喝完,说会考虑。
安叔送我到门口。都板街的傍晚已经灌满海雾,他站在“永安堂”三个烫金字下面,藤杖拄在身前。我走出三间铺面宽的距离,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藤杖没动。
“我给你介绍个人。”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顺着雾飘过两间铺子,“司徒明。曼萨尼约。他爷爷跟周福海喝过茶。你不用他,也可以认识一下。唐人街之外也有唐人,他们比墨西哥警察更靠得住。”
他说完转身回了店里,铜铃晃了两下。
当天晚上我把安叔的话记进笔记本。司徒明,曼萨尼约,台山三代,跟周福海有旧。我把他的名字写在桑切斯的信箱号旁边,中间画了一条虚线。
丽珍把饭端上桌,清炒菜心,白切鸡是荣华面包房旁边那家烧腊店傍晚刚出炉的。她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我碗里。吃了几口她问我安叔说了什么,我说他提了一个曼萨尼约的华人,叫司徒明。丽珍想了想,说这个名字没听过,但司徒这个姓在台山是大姓,跟周福海有旧不奇怪。
“他要你去找那个人?”
“他说可以用,也可以只认识一下。”
“那就认识一下。”她把鸡骨头吐在小碟子里,“多个认识的人在海关旁边,不是坏事。你下回去曼萨尼约,给司徒明带两包川贝母。唐人街之外也是唐人。”
十二月九号,两封电报同时到了。第一封是福海号从香港发的,英文,港务局转发:预计一月十八日抵旧金山,全员平安。第二封是考夫曼从福海号上直接发给利昂,再转过来:香港许记新交了一种封箱胶带,黏性比原来好。
“他没有提自己的事。”丽珍把电报纸放在桌上,压在她刚记完的暗账旁边,“这个人比以前话少了。”
“船上不抽烟是这样。嘴闲下来,话反而更少。”
一月十二号。福海号发电报确认已过夏威夷,预计六天后靠港。电报费和港务局的泊位预约回执钉在一起,林伯用的还是那支老笔,签名末尾勾得极长,像收缆时最后一圈抛在缆桩上的弧。
一月十七号夜间,四十二号码头下着细雨。丽珍没睡,她坐在楼下灶台前,泡了一壶普洱。茶已经续到第三泡,颜色淡了。她等我推门进去,问船明天几点。
“凌晨四点进湾,七点靠港。”
“能睡着吗。”
“睡不着。”
她倒了一杯普洱给我,把画报合上。画报封面印着一九五四年新年的烟火图,旧金山湾跨海大桥上的烟花已经放过半个月了。她说下回过年可以在唐人街看舞狮,不用蹲在码头上对电报。
一月十八号,清晨七点。福海号从金门海峡开进来,船身还是那面白底蓝边。旧金山港务局的引航员登船以后指挥林伯转了两个弯,货舱舱盖已经打开,四只木托盘上药材垒得整整齐齐,每包麻袋都干爽。港务局验货官签了关单,向开箱抽查的三件甘草浸膏扫了一眼,啪地盖上检疫验讫章。
考夫曼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他比出港时瘦了一圈,脸上皮肤被海风吹得发涩。他在栈桥上站了一会,两只手揣在帆布夹克口袋里,抬头看着旧金山灰白的天。他说曼萨尼约很热,海水比旧金山咸。他又说香港许记的仓库在油麻地,从码头运货去机场的伙计骑自行车,后面绑三箱药材还能一只手吃菠萝包。
他说话时手在口袋里捏着什么东西——我后来才看清是一盒戒烟糖。铁盒装的,盖子上印着“香港万灵堂”五个字。他说是在香港买的,每天想抽烟就含一粒,从横滨含到夏威夷,从夏威夷含到旧金山。
“以后不抽了?”
“不了。嘴里含东西就还好。”
“那就行。”
一月二十号,利昂把福海号首航的合法部分结算完。药材清关后转入合盛贸易名下仓库,批发给旧金山三家中药铺,利润折合两千一百美元。这个数字刚好够抵福海号从出港到返航的全部运营成本。利昂说一个不赔本的首航,就是好航线。
丽珍把第一趟的进账登进暗账,一边写一边夹了句:“白货什么时候装。”
“二月中。春节以后。”
“桑切斯那边通了?”
“通了。补充申报编号已归档。”
她把铅笔搁在账本中缝,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搅了两下。里面在炖牛腩,八角味冲出来,满铺子都是。“那枚袖扣,你还放在抽屉里。”她说,“那个G,你查了三个多月没查出来。铜的。先不管它,但不能丢。”
“为什么不能丢。”
“刻字的人只敲了两下门就走了,说明他是想递话,不是想砸门。但凡不是砸门的人,他的东西都可以留着。”
她说的道理不复杂……不是敌人就是另一边的。也许是周福海的人,也许是安叔的人。也许那个人根本没躲,只是把东西放下,等我们看懂。
一月二十五号。我和利昂、林伯在蒙哥马利街对了一下午的单据。福海号第二次出港暂定二月八号,航线是旧金山-曼萨尼约直航,不停香港,不停神户。申报货物是樟脑和甘草浸膏。底舱压舱水下面的隔板已经改好,容积可以装二十箱八十磅的货物,不超重,不改变吃水线。
利昂把补充申报单的粉页样本从文件柜里拿出来,跟桑切斯寄的原件并排比对。两页格式完全一致,空白栏都填好了。他说只要林伯在曼萨尼约港外提前把白页和粉页分给桑切斯指定的接应员,船一靠港,两页各自签。船边不验货。那个片刻会发生的是:福海号在曼萨尼约停两天一夜,第一天卸合法药材,第二天趁海关午休把底舱货转入桑切斯事先安顿好的转运卡车。然后船拉空箱返旧金山,卡车走墨西哥内陆到边境城市诺加莱斯,从陆路进美国亚利桑那州。比全海路快。
“诺加莱斯的接货人是谁。”
“戈登先生说他负责。诺加莱斯到他手里之后,你能不能拿到货,看你自己。”利昂把两张粉页叠好放回档案夹,“去年他在拉斯维加斯丢了一条接货线,上了火,今年诺加莱斯他要重新安排。他不会自己碰货,但他会安排卡车和仓库。”
林伯靠在窗边。“考夫曼的西班牙语派得上用场,靠港时他与码头交接。”
我从利昂桌上拿起那份最终航线表。“他和桑切斯不碰面。桑切斯的人上船以后考夫曼只负责带人开底舱。开完就走。粉页由桑切斯的人送下船,考夫曼不碰任何书面文件。”
利昂把航线表夹进档案夹最后一页。“从船上往海关看,这艘船根本没来过墨西哥。”
一月三十号。旧金山唐人街到处在挂红灯笼,萨克拉门托街两旁的骑楼下贴了新对联。丽珍买了一对红纸黑字的挥春,贴在合盛杂货的门框两边。上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是“财源茂盛达三江”。风一吹,红纸哗哗响。
她贴完对联从矮凳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端正,然后拍拍手上灰尘,说今年除夕吃火锅。炭火铜锅,去年她收在阁楼里,等除夕再取出来。
“除夕不用去码头?”她问。
“除夕在家吃。”
她转身进去拿抹布,擦柜台时忽然停下,从抽屉里把那枚包在粗布里头的铜袖扣推出来。扣子停在桌角旁边,和暗账本并排,在年关的淡雾里泛着暗褐的光。
“走第二趟之前,再查一遍那个G。”她说。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