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曼萨尼约
书名:1950,我的黑帮时代 作者:幻想 本章字数:6401字 发布时间:2026-05-11

  FBI档案编号:SF-1953-08877

  日期: 1953年11月16日

  监视对象:陈观海(Dominic Chen)

  特工备注:对象于11月14日下午自旧金山国际机场搭乘泛美航空班机飞往洛杉矶,同日转乘墨西哥航空班机抵达曼萨尼约。此行目的据称为商务考察。在曼萨尼约期间,对象下榻港口区科隆街“太平洋旅馆”,入住登记姓名为“Dominic Chen”,身份填写为“旧金山合盛贸易公司经理”。11月15日上午10时,对象进入曼萨尼约海关大楼,与海关副关长曼努埃尔·桑切斯(Manuel Sanchez)会面,逗留约一小时。11月16日下午,对象搭乘返程航班经洛杉矶返回旧金山。全程无违法行为记录在案。

  补充报告:经墨西哥联邦警察局协查,桑切斯在曼萨尼约海关任职十二年,无受贿指控记录。其长女玛丽亚·桑切斯现就读于瓜达拉哈拉圣母中学一年级,学费来源登记为“家庭积蓄与奖学金”。调查员认为此条信息暂无追查价值。

  (档案批注:FBI于1966年对桑切斯进行过秘密问询,其证词成为陈观海偷税案的关键旁证。详见第24箱。)

  丽珍把深灰色呢子大衣装进皮箱时,往口袋里塞了一小包川贝母。

  “墨西哥没有这个。”

  “墨西哥有药店。”我说。

  “你又不认识墨西哥的药店。这个是我从安叔那拿的,新货,你上次咳嗽还没好透。”

  她把大衣叠好,抚平领口的折痕。皮箱不大,她装了两件衬衫、一条备用裤子、一双袜子。每件东西放进去之前都先折成整齐的方块,折完了又用手掌压一遍。她没有问我要带多少钱,只问了句“大衣口袋够不够深”,我说够,她点了下头。

  埃雷拉的介绍信夹在我的护照里。信封是浅蓝色薄纸,左下角印着巴拿马银行旧金山分行的英文抬头,封口没有胶,也没有蜡,只压了一道折痕。我检查证件时,丽珍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问信封里写了什么。她把父亲那张旧照片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放进皮箱内侧的夹层。

  “笔记本容易受潮,”她说,“曼萨尼约靠海,空气咸。”

  十一月十四日中午,我从旧金山机场起飞。航班在洛杉矶经停两小时,之后换了一架墨西哥航空的旧DC-3。飞机往南飞,中间在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小机场落了一次。舷窗外面的景色不断变化……加州是灰蓝,到了墨西哥境内就成了干黄。机舱里九个乘客,有个妇人抱着一只用麻绳扎好的竹篮,篮子里偶尔传出几声轻响。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把帽子扣在脸上打盹,帽子随螺旋桨的震动微微抖着。

  飞到曼萨尼约上空时天已全黑。从舷窗往下看,港口灯火稀稀拉拉撒在海岸线上。飞机着陆时震得很厉害,竹篮里的东西扑腾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曼萨尼约机场是一间平房,棕榈叶盖的屋顶,墙上刷了白灰。湿热空气在出站口扑面而来,带着海盐和烂水果混在一起的甜腥味。出站口只有三辆老旧的福特,我搭了其中一辆去港口区。司机是个年轻人,方向盘上挂着一串木刻念珠,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瓜达卢佩圣母像,圣像的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粘了两道。

  “科隆街。”我用西班牙语说。

  “太平洋旅馆?”

  “你认识。”

  “我载过美国人。你是中国人。”

  “旧金山。”

  “旧金山来的中国人不住旅游区,住港口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是来找海关的。”

  他发动引擎,没有等我回答。曼萨尼约夜间的街景从车窗外滑过去……成排的椰树在车灯扫射下间断现形,树干歪斜,往不同方向弯。路边偶尔闪过一扇亮着黄灯的窗户,有人坐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太平洋旅馆是一幢四层水泥楼,外墙刷成杏黄色,靠街面的窗户全装了铁栏。前台只有一个秃顶老头,收了我五美元,把房间钥匙从木板上摘下来递给我,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了句“热水只到九点”。房间里有一张铁架床、一把藤椅、一台转叶电扇。电扇开了以后叶片抖得整间房都在嗡鸣。

  我把皮箱打开。丽珍叠的衣服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衬衫袖口没有补丁,是新做的。川贝母用油纸包了三层,油纸外又套了一只小白布袋。我把布袋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父亲的旧照片压在床头灯下——1920年台山号,甲板上一排人,模糊的脸。照片旁边是那张浅蓝色信封,我还没拆过。

  第二天早晨九点四十五分,我走到曼萨尼约海关大楼。楼是西班牙殖民风格的白色建筑,正门两棵棕榈树,树冠被海风吹得全歪向一边。大厅里地砖是深红色六角砖拼接的,磨损严重,中间明显比四周凹下去一层。穿卡其布制服的官员夹着文件快步穿行,鞋跟在砖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有人抱着一摞档案袋从楼梯上下来,纸袋高得遮住了他的脸。

  副关长办公室在二楼,门上挂了块铜牌:Subdirector de Aduanas。敲了两下,里面应了一声西班牙语。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很细的金属摩擦音,像有人在磨一把薄刀。

  曼努埃尔·桑切斯坐在一张橡木办公桌后面,身后的百叶窗拉到一半。窗外的海港风景被切成一明一暗的条纹。他四十五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中间有一道竖沟,白衬衫的扣子系到第二颗,袖口卷了两道。办公桌右侧放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两个女孩——大的约莫十三岁,小的七八岁——穿着白裙在海边。桌上还摆了个小铜制十字架,底座的珐琅已经磨掉了。

  “桑切斯先生。陈观海,从旧金山来。”

  他站起身,隔着桌子伸出手,握得很有劲。他的手背晒成浅棕色,皮肤下面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他开口前先看了门口,像确认走廊没有人经过。

  “卡洛斯跟我提过你。”

  卡洛斯·M·埃雷拉,巴拿马银行旧金山分行那个客户经理。戈登先生给我的那张名片背后写着C.O.D.。埃雷拉的父亲曾在曼萨尼约海关退休,是桑切斯的旧日上司。

  埃雷拉的介绍信夹在我的护照里。信封是浅蓝色薄纸,左下角印着巴拿马银行旧金山分行的英文抬头,封口没有胶,也没有蜡,只压了一道折痕。

  我从护照夹层里取出那只浅蓝色信封。桑切斯看见信封上的抬头,先看了我一眼,才拆开。信很短,小半页英文。他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没有递回给我。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动作很慢。

  我把护照重新收好,坐直。“埃雷拉老先生身体还好吗。”

  桑切斯停了一下。“很好。上个月刚过了七十三岁生日。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儿子的办公室在我会计隔壁那栋楼。”

  桑切斯没再往下问。他从旁边冰桶里取出一瓶已经打开的矿泉水,往一只厚玻璃杯里倒了一半,推到我面前。

  “旧金山的华人社区很大。”

  “唐人街住了大约两万人。”

  “你做什么生意。”

  “中药材进口。川贝母、甘草、罗汉果,从香港走船过来。我的公司叫合盛贸易,注册在旧金山。”

  “合盛贸易。”他把名字重复了一遍,念得不太准确,“陈先生的西班牙语很好。”

  “我年轻时在码头做理货,码头上有墨西哥来的货船,跟着学的。”

  “哪个码头。”

  “旧金山四十二号。”

  他把这个信息收下了。四十二号码头是渔港,不在商港区。他没有任何追问,只是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动作很慢。“埃雷拉有没有告诉你我大女儿的事。”

  “他说她在瓜达拉哈拉读书。”

  “圣母中学一年级。她成绩很好,上学期拉丁文拿了满分。”他把相框放回原处,“学费每年八百四十美元。”

  他嘴上这么说。

  我听见的是……这不是一次钱。我要的是每年都能来的钱。

  八百四十美元一年。林伯给的信息是四百二十美元一学期,一年两学期。桑切斯报全年数字,是在强调连续性。他没有要我当场掏钱,他在确认我明不明白长期是什么意思。

  “每年四趟。”我说,“旧金山-曼萨尼约-香港。船叫福海号,挂巴拿马旗。”

  “已经在跑了吗。”

  “首航十一月初出的港,目前正往香港方向航行。这一趟只运输合法药材,不挂靠敏感货品。真正的第一批货,要等船从香港返航回来……也就是明年一月。”

  桑切斯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他把相框重新放回原处,用手帕擦了擦指尖上的灰。然后他把两手平放在桌上,十指交错。“明年一月的停靠,是中途加靠还是计划泊港。”

  “计划泊港。”

  “停几天。”

  “两天一夜。上一趟已经申报了这趟暂时只停港外过水,不进码头装卸。”

  他点了一下头。他没有问“过水”是什么意思。“过水”在海关词汇里没有明确定义,只能靠语境。他在曼萨尼约海关十二年,听得懂“只停港外不作卸货”的潜台词。

  “你的货单呢。”

  我从内袋取出折叠整齐的文件。一共两份。第一份是标准关单,白页给港务局,上面列着中药材、干货、合法商品,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香港许记”的朱漆圆章盖在左下角。第二份是粉页副本,给墨西哥海关留存,上面留了两栏空白——货物类别、副关长签字。

  桑切斯戴上老花镜。他先看白页关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核对了船名和注册编号。然后看粉页,目光在空白栏停了两秒。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粉页上为什么留白。”

  “这两栏需要桑切斯先生亲自填。”

  “副关长签字栏。”他拿圆珠笔端轻轻点了点那处空白,“我签过无数次。每次都是验完货再签。”

  “这次可以免验。货柜外箱是中药材,麻袋包装,外层贴了旧金山港务局的检疫标。开箱查验会增加滞港时间。”

  桑切斯靠在椅背上,把圆珠笔搁在没盖好的公文夹边。窗外有人敲响铁栏杆,两声短促的金属脆响,又没了。

  门外走廊上有皮鞋声慢慢走过去。鞋跟敲在深红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我和桑切斯都停了话。皮鞋在过道中段停了一下。门缝下面露出一截黑鞋头,只露出半寸,又挪走了。

  桑切斯把粉页倒扣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旧金山这时候冷不冷。”

  “早上起雾,中午放晴。”

  “曼萨尼约十一月最舒服。不闷。”

  那双皮鞋走远了。桑切斯把粉页重新翻回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表格。表格抬头印着西班牙文——“高风险进口货品补充申报单”。

  “你把能解释重量和税率的品类填在这张补充申报单上。这张单不进总档案,只在我这里留底。”

  他用指节敲了敲身后的铁柜。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这张纸,”他说,“不上楼。”

  我接过他递来的圆珠笔。笔杆被他攥得温热,笔芯的油墨有点淡,写下去有轻微的中空感。我在补充申报单的货品栏写下“药用樟脑,甘草浸膏”。两个名称都是合法中药材的衍生加工品,海关税率很低,重量和体积也符合正常装载逻辑。写完之后我在货主签名栏签下Dominic Chen。

  桑切斯看了看填完的补充申报单,把它折好放进自己衬衫口袋。“档案员会做一张对应编号的索引卡。楼上查下来,编号要能对得上。”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一张很小的照片,边角剪成圆角。照片上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穿着校服白衬衫,站在一棵椰子树下。他把照片立在相框前面,让两个女儿并排。

  “玛丽亚。她拉丁文老师说她有天赋。她说以后想学医。孩子的话,有时候比账单还贵。”

  他嘴上这么说。

  我听见的是……我要一条不会明年就沉的船。

  “只要曼萨尼约港还在。”我说。

  桑切斯第一次笑了。幅度很小,只扯动了一下面皮。他从抽屉底下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普通的手写信纸,左上角印着一艘帆船的水印。他把信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写了一个邮政信箱号——曼萨尼约第174号信箱,收件人写M.S.即可。

  “电话不要用。总机接线员能听。信走墨西哥国内邮政,从曼萨尼约到你旧金山的地址大概十二天。你写信问我某种药材的报价,我回信告诉你这款药的税率是否合适。”

  我把信箱号抄在笔记本扉页上,然后取出香港许记签章的长期供货意向书复印件——中英文双语落款,货物品类写的是“中药材及提取物”,年批次为四批,附福海号的巴拿马注册编号和预计靠港日期。

  他把这台纸片拿在手里看。桑切斯逐字看了一遍,看完后把他端正地放在自己的相框旁边。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圆珠笔套上笔帽,放在电话机旁边。

  “第一趟不要放重货。”他说。

  “为什么。”

  “新船第一次进港,越干净越值钱。”他站起来,把手伸过桌面,“给我两周时间。你第一批货的补充申报编号会在十二月初寄到你的邮政信箱。看到编号之后,再让船进港。”

  “合作愉快。”

  桑切斯送到办公室门口。他站在铜牌下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埃雷拉的父亲……他知道的事多不多。”

  他嘴上这么说。

  我听见的是……老人不能知道。知道的人越老,嘴越不归自己管。

  “只知道他儿子介绍了一个旧金山的华人药商来曼萨尼约。”

  他把这句话收下,立在门框旁没追过来。走廊尽头的圆窗灌入一条光线,水泥墙面上有人影过了转角。

  当天下午我在港口区找到一家代书事务所,花十五美元租了一个商号邮政信箱。收件地址写成曼萨尼约第174号信箱转旧金山萨克拉门托街1124号,名义上用的是“合盛贸易公司·海外采购部”。邮路铺好了。

  从代书事务所出来,我在港口露天市场停了一会儿。摊主是位老太太,问我是哪里来的,我说旧金山,她点点头,推荐我买旁边那种黄色小芒果。我挑了几个,她连同一只柚子一起用报纸包好。包水果的旧报纸上印着港务局的公告栏,日期是十一月十二日。福海号那几天正从这片外海过路……不靠港,只从海图上划过去。

  我沿着科隆街往海边走。沙滩上遍地散着断桨和尼龙绳,几只瘦狗在鱼内脏堆里翻食。一个光脚的小女孩正蹲着拣贝壳,后颈晒得发黑。她差不多和桑切斯的小女儿同龄。

  我在心里把福海号重新算了一遍——四趟往返,每趟在曼萨尼约停两天一夜。桑切斯的铁柜和邮政信箱把两页关单切割成两份完全不同的档案。海关认纸。纸上没有的东西,船舱里也就没有。

  旅馆房间的热水早断了,我洗了把凉水脸,把皮箱合上。父亲的照片还压在床头灯下,旁边是丽珍塞的川贝母布袋。布袋上沾了一点水渍,是凉水洗脸时溅上去的。

  次日午后,我上了返程飞机。DC-3冲进旧金山上空的低云时,机舱里又闷又颠。我靠在舷窗边把桑切斯给的信纸翻出来看了一遍——帆船水印在昏黄的舱灯下透出底色,薄到灯光一照就能穿透两层。一张很薄的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号码。

  傍晚六点飞机落旧金山。雾气不大,萨克拉门托街湿漉漉的,下午肯定落过雨。推门进去,丽珍正给客人找零,我绕过柜台走进灶间。桌上铺着一层干净的布,竹篓里泡着绿豆,水已经发青。水壶在灶上噗噗冒着白汽。

  丽珍跟进灶间:“那个人呢。”

  “海关的人。”

  “嗯。桑切斯。”

  “两个女儿。大的十三岁,拉丁文满分。”

  “他太太呢。”

  “没见到,应该在家。”

  “他收费高不高。”

  “他用的是长期。首趟不开重货,先走一遍合法。真正启动要等福海号从香港回来。”

  她问这些的时候,手还在搅绿豆。每问一句,勺子就碰一下盆沿。她不是在审我,她是在把这趟路归进家里的账。“那就好。绿豆泡了一天了,明天早上熬粥。不加莲子,百合还有一点。”她放下勺子,回头看我,“船现在到哪了。”

  我算了算。“福海号应该已过夏威夷。如果风向不变,十二月中到香港。返航回旧金山是一月中。”

  “你爸的照片你带着吗。”

  “带了。”

  “放哪了。”

  “皮箱夹层。听你的。”

  她往灶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她的眼睛定在我脸上,很安静,没有审问的意思。

  “那个海关的人,听起来像不像会反悔的人。”

  我看着她的脸,说了句“不像”。她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铺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不是街坊买东西的敲法。一轻,一重,中间隔了三秒。铜铃没响。那人敲的是卷帘门的铁边框。

  丽珍停在灶台前,勺子还捏在手里,水顺着勺沿往下滴,滴进竹篓里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她先看门,再看我。

  敲门声没有再响。

  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好。袖口的新补丁蹭过柜台边缘,发出一声很细的摩擦音。丽珍把勺子放下,走到柜台后面,从下面的铁抽屉里摸出那本暗账。她翻开其中一页,把铅笔夹进去,然后合上账本,不轻不重地搁在柜台面上。她做完这些之后抬起脸看我,嘴巴抿成一条线。

  “先去把晚饭吃了,”她说,“汤在锅里。”

  我从柜台下面摸出那把史密斯威森M36,塞进腰带内侧。枪管贴着小腹,冷意贴住皮肉。我走向铺门,从门缝往外看。萨克拉门托街上空无一人。街对面荣华面包房的卷帘门也关着,门缝里还透着一线黄光。路灯刚亮,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出一片暗橙色。

  卷帘门外面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信,不是烟头。是一枚铜制袖扣,搁在门框左边那只铁桶的底沿上,正对着我们平时站在灶台边能看到的那个角度。

  我推门出去,把袖扣捡起来。铜面温热,上头刻着一个字母G。刻痕很新,是最近几周才刻上去的。我把袖扣攥在掌心里走回铺内,丽珍已经把粥盛好了。两碗白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碗边搁了一碟榨菜,切成细丝。

  “这是谁的。”我把袖扣放在柜台上给她看。

  丽珍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铜的。”

  “刻着G。”

  “G。”她念了一遍,“跟利昂没关系。他的袖扣是银色。”

  我把袖扣收进口袋,坐在桌前喝粥。丽珍也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条榨菜放在自己的粥面上,看着它慢慢沉下去。我们谁也没有再提门外的事。收音机开着,声音极低,在播今晚的天气预报,明天有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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