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弦》
第一章:断弦
一
深秋的黄昏像一块浸透了酱油的抹布,沉沉地压在这座北方小城的头顶。风从护城河对岸刮过来,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脚在黑暗中奔跑。
林知弦站在"知音琴行"的玻璃门前,手指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
她今年四十三岁,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像琴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她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风衣,领口处磨出了毛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那是她戴了十五年婚戒的位置,三个月前摘掉了。
玻璃门上倒映出她的影子:一个瘦削、疲惫、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在空旷的琴行里回荡。琴行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弦乐器: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二胡、琵琶它们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排排等待被唤醒的灵魂。
"林老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林知弦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从一堆乐谱后面抬起头。老人约莫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而疲惫。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肚上布满厚厚的茧子——那是拉了一辈子琴的手。
"陈伯。"林知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伯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的右腿似乎不太利索,起身时扶住了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可算来了。那把琴我修不好了。"
他说着,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琴盒。琴盒是深棕色的,边角处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陈伯打开琴盒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打开一个棺材。
琴盒里躺着一把小提琴。
琴身是暗红色的,漆面上有细密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琴颈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几乎贯穿了整个琴颈。四根琴弦断了两根,剩下的两根也锈迹斑斑。
林知弦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琴身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颤抖了一下。她的手指冰凉,却在触碰到琴身的那一刻变得滚烫。
"怎么会"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上次送来的时候,只是琴码有点松"
"我知道。"陈伯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是我是我没看好。前天晚上琴行进了贼,别的都没丢,就这把琴被摔了。"
林知弦的手指僵在琴身上。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把琴,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二十年前,父亲林远山在这把琴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天,他拉着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拉到一半,琴弦突然崩断,他的心脏也随之一同停止了跳动。
从那以后,林知弦再也没有碰过这把琴。她把它锁在琴盒里,锁在衣柜最深处,锁在自己记忆的最深处。直到三个月前,她的婚姻破裂,她才发现自己除了这把琴,一无所有。
她本想修好它,重新开始。
可现在
"林老师,"陈伯的声音带着颤抖,"我知道这把琴对你的意义。我我可以赔你。虽然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几个钱,但我可以"
"不用了。"林知弦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合上琴盒,动作缓慢而机械,"不怪您,陈伯。这是命。"
她抱起琴盒,转身向门口走去。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只折翼的鸟。
"林老师!"陈伯在她身后喊道,"你你还拉琴吗?"
林知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拉了。"她说,"弦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门上的铜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琴行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二
林知弦抱着琴盒,在护城河边走了很久。
河边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偶尔有夜跑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又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把琴盒放在膝头。河对岸是这座城市的音乐厅,一座白色的建筑,像一艘搁浅在陆地上的船。此刻,音乐厅的灯火通明,门口停满了豪车,穿着礼服的人们正陆续走进大门。
今晚有一场音乐会,据说是某位国际知名小提琴家的独奏会。门票早已被抢购一空,黄牛票炒到了五位数。
林知弦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们,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二十年前,她也曾经站在那个舞台上。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刚从音乐学院毕业,是业内公认最有天赋的小提琴手。她的演奏被媒体誉为"能让石头流泪的声音"。她有大好的前程,有爱她的人,有整个世界。
然后,父亲死了。
然后,她嫁给了周牧野。
然后,她放弃了舞台,放弃了琴,放弃了自己。
周牧野。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整整十五年。三个月前,她终于把这根刺拔了出来,却发现自己的心脏已经空了。
周牧野是个商人,做建材生意。他们是在一次演出后的酒会上认识的。那时候周牧野三十二岁,刚刚离婚,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他穿着考究的西装,端着香槟杯,站在人群边缘,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她。
"你的琴声,"他后来告诉她,"让我想起我母亲。她生前也喜欢拉小提琴。"
林知弦就是在那一刻被打动的。她从小没有母亲,父亲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她渴望一个家,渴望被爱,渴望把自己奉献给什么人。
她嫁给了周牧野,成了周子睿的继母。
她放弃了演出,放弃了教学,把自己关在那个三百平米的别墅里,照顾周子睿的饮食起居,陪他去上各种补习班,在他发烧的夜里守在他床边,一守就是一整夜。
她以为这就是爱。
她以为周牧野会感激她。
她以为周子睿会叫她一声"妈"。
可周子睿从来没有叫过她"妈"。他叫她"林阿姨",语气礼貌而疏离,像是在称呼一个家政服务员。十五年里,他从未对她笑过,从未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从未在她生日那天说过一句"生日快乐"。
而周牧野周牧野在结婚第五年就开始出轨。先是公司的女秘书,然后是各种年轻漂亮的女人。他从不掩饰,甚至会在她面前接听那些女人的电话,语气温柔得让她心碎。
"你凭什么管我?"他有一次喝醉了,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拉琴的,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街头卖艺呢!"
林知弦没有反驳。她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玻璃——那是周牧野摔碎的酒杯——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她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她没有地方可去。她的父亲死了,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工作。她把自己封闭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如何与外界相处。
更重要的是,她害怕。
害怕孤独,害怕失败,害怕承认自己的选择是个错误。
所以她忍。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十五年。
直到三个月前,周牧野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回家,当着她的面说:"知弦,我们离婚吧。小雯怀孕了,我得给她一个名分。"
那个女孩叫雯雯,穿着香奈儿的外套,踩着高跟鞋,站在林知弦面前,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她。
林知弦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那栋住了十五年的别墅。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衣服,几本书,父亲的琴。
她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四十平米的一居室,月租八百。房间很小,但很干净。她买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她在书桌前坐了一夜,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天亮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重新开始拉琴。
她要把父亲的琴修好,她要重新站上舞台,她要证明自己还活着。
可现在
林知弦低头看着膝头的琴盒,手指轻轻抚过盒盖上的划痕。她的眼眶发热,却流不出眼泪。她已经太久没有哭过了,久到忘记了如何哭泣。
"弦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河面上。
三
音乐厅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知弦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正从音乐厅里涌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的羊群。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奔跑,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她皱起眉头,抱着琴盒站起身,向音乐厅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音乐厅,人群越密集。她听见有人在喊:"有人晕倒了!""快叫救护车!""是个年轻人!"
她挤过人群,看见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孩,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脚边放着一个琴盒。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张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让开!我是医生!"一个中年男人推开人群,跪在男孩身边,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跳很弱,可能是心脏病发作。谁有硝酸甘油?"
人群一阵骚动,没有人回应。
林知弦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男孩。他的脸很年轻,轮廓分明,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琴盒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琴盒,黑色的,边角处有些磨损。但琴盒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画着一把小提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音乐是灵魂的翅膀。"
林知弦的心猛地一颤。
这句话,是她父亲常说的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进人群的。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跪在男孩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那是她随身携带的速效救心丸,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我有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医生接过药瓶,看了一眼,迅速倒出几粒药丸,塞进男孩嘴里。男孩没有反应,药丸从他嘴角滑落。
"不行,他吞不下去。"医生的额头也渗出了汗珠,"救护车怎么还没来?"
林知弦看着男孩苍白的脸,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自己的琴盒,取出那把断了弦的琴。
"你干什么?"医生惊讶地看着她。
林知弦没有回答。她把琴身贴在男孩的胸口,左手托住琴颈,右手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
她的手指在颤抖。
她已经二十年没有拉过琴了。她的手指僵硬,关节生涩,指尖的茧子早已消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拉出声音,更不知道这把断了弦的琴还能不能发出声音。
但她必须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琴弦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像是垂死之人的叹息。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断断续续的音符从琴身中流淌出来,不成曲调,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那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林知弦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她的动作生疏而笨拙,指尖被生锈的琴弦割破,渗出血丝,但她没有停下。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父亲的琴房,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她忘记了周围的人群,忘记了断裂的琴弦,忘记了自己的失败和痛苦。
她只看见父亲坐在窗前,拉着这把琴,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知弦,"父亲转过头,对她微笑,"音乐不是用技巧演奏的,是用灵魂演奏的。只要你的灵魂还在,琴弦断了也能发出声音。"
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完整。那两根断弦的位置,她用指肚按压琴身,发出低沉的共鸣。那声音不像小提琴,更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带着岁月的沧桑和生命的倔强。
人群安静了下来。
有人开始抽泣。
医生惊讶地看着男孩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紧攥的拳头也慢慢松开。
救护车终于来了,医护人员推开人群,将男孩抬上担架。医生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救护车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林知弦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琴,指尖的血滴在琴身上,像一朵朵暗红的花。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激动。
她拉响了这把琴。
在琴弦断裂的情况下,在二十年没有练习的情况下,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情况下。
她拉响了它。
"音乐是灵魂的翅膀。"
她轻声念出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那是她二十年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虽然疲惫,虽然苦涩,却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抱起琴盒,站起身,向黑暗中走去。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四
男孩叫苏遥。
这是三天后,林知弦在医院里知道的。
她是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了那条新闻:《音乐厅门口突发心脏病,神秘女子用琴声救人》。报道很短,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一个侧影。
她没想到自己会去医院。但那天从音乐厅回来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总是浮现出男孩苍白的脸。她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想知道那把琴盒上的贴纸是怎么来的。
所以她来了。
市立医院的心血管科在三楼。她沿着走廊慢慢走,消毒水的气味让她有些头晕。走廊两侧的病房里传出各种声音:咳嗽声、呻吟声、电视机的嘈杂声、家属的低语声。
她在307病房门口停下。
门是半开的,她透过门缝看见里面的情景。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苏遥。他醒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专注地读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年轻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那天晚上好了很多。
靠门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的灰色毛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正在削苹果,动作熟练而机械,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垂落在垃圾桶上方。
"妈,"苏遥突然开口,眼睛没有离开书本,"你别忙了,我不想吃。"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果皮断了。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医生说你要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
"我知道。"苏遥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但我真的不想吃。"
女人的手指捏紧了水果刀,指节泛白。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迅速低下头,继续削苹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知弦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推开门。
女人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您是"
"我姓林。"林知弦走进病房,把一束百合花放在床头柜上,"那天晚上在音乐厅门口,我我在场。"
女人的眼睛骤然睁大,手中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站起身,几步走到林知弦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是你!"她的声音颤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看过报纸上的照片虽然模糊,但我认得这件风衣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儿子!"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她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角的纹路尤其深,像刀刻的一般。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林知弦被她抓得有些疼,但没有挣脱。
"他他没事吧?"她问。
"没事,医生说抢救及时,没有大碍。"女人松开她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但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激动,不能剧烈运动,不能不能拉琴。"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林知弦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头看向苏遥。苏遥也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深邃,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但那古井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挣扎,在呐喊。他的眼神里有倔强,有不甘,有愤怒,还有深深的悲伤。
"你就是那个拉琴的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好听,像是大提琴的低音。
"是。"林知弦点头。
"那把琴,"苏遥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琴盒上,"断了弦的?"
"是。"
"你怎么拉响的?"
林知弦沉默了一下,说:"用手指按住琴身,用指肚摩擦,发出共鸣。"
苏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书,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还可以这样。"
"小遥!"女人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丝慌乱,"医生说了,你不能想这些!你的心脏"
"我知道我的心脏怎么了!"苏遥突然抬起头,声音也提高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活不过三十岁,对吧?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女人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激动,不能拉琴!"苏遥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怨气全部倾泻出来,"我只能坐着,躺着,像个废物一样等死!妈,你知道我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去音乐厅吗?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提琴家的独奏会!我攒了一年的钱买票,我做梦都想亲耳听一次现场!可我的心脏呢?它连这点愿望都不让我实现!"
他说着,把书狠狠摔在床上。那是一本琴谱,封面上印着《帕格尼尼24首随想曲》。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女人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
苏遥也愣住了。他看着母亲哭泣的样子,眼中的愤怒渐渐被愧疚取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用被子蒙住了头。
林知弦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目睹了一场不该被看见的私密战争。
她转身想走,却听见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母亲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依旧照在病床上,但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灰暗。女人的背影佝偻着,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被子里的男孩蜷缩成一团,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林知弦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父亲去世后,她也是这样的姿态蜷缩在床上的。那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觉得活着毫无意义,觉得自己的灵魂随着父亲的琴声一起消散了。
她用了二十年,才从那个被子里爬出来。
而苏遥呢?他还有多少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让她头晕目眩,她扶着墙,慢慢走到楼梯间,在台阶上坐下。
她从琴盒里取出那把断弦的琴,抱在膝头。
手指抚过琴身上的裂痕,抚过断裂的琴弦,抚过父亲留下的每一处痕迹。
"音乐是灵魂的翅膀。"
她轻声念出这句话,然后,手指落下。
这一次,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看着血珠从指尖渗出,看着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琴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嘶哑,破碎,却倔强地不肯停歇。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弦断了,可以接上。灵魂断了,才是真正的死亡。
五
林知弦开始每天去医院。
她没有告诉苏遥和他的母亲,她只是想看看那个男孩。她会在走廊里坐一会儿,听病房里的动静。有时候是苏遥在练琴——用一种电子琴,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时候是母亲在唠叨,苏遥沉默地听着。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电视机的嘈杂声。
第三天,她在走廊里遇见了苏遥的母亲。
女人叫苏梅,在纺织厂工作了二十多年,去年厂子倒闭,她成了下岗工人。现在靠打零工维持生计,白天在餐馆洗盘子,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
"林老师,"苏梅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又来了。"
"我"林知弦有些尴尬,"我只是路过。"
苏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在林知弦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香烟,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小遥说你是个小提琴家。"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询问。
"曾经是。"林知弦说。
"现在呢?"
"现在什么都不是。"
苏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遥从小就喜欢小提琴。他五岁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一场音乐会,就缠着我要学。我说我们家没钱,请不起老师,买不起琴。他就用硬纸板做了一把,每天对着电视比划。"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苏梅的眼眶红了,"后来他八岁那年,查出了心脏病。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不能不能拉琴。因为拉琴需要用力,会加速心跳,对他的心脏不好。"
她顿了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但他不肯放弃。他偷偷攒钱,买了把二手琴,每天躲在房间里练。我发现了,把琴砸了。他又攒钱,又买,我又砸。我们就这样拉锯了十年。直到去年,他十六岁,他的心脏恶化了一次,住院半个月。出院后,他再也没有碰过琴。"
"为什么?"
"因为医生说了,再拉琴,他可能活不过二十岁。"苏梅的声音终于崩溃了,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我知道我残忍,我知道我不配当妈。但我不能看着他死啊!我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他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林知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她想起了周子睿。十五年里,她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为他付出一切,却从未得到过一句"妈"。她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以为是自己不够温柔,不够耐心。她从未想过,有些人的心是石头做的,无论你怎么捂,都捂不热。
而苏梅呢?她为了保护儿子,不惜做那个恶人,不惜被儿子怨恨。她的爱是粗暴的,是自私的,却也是最真实的。
"他恨你吗?"林知弦问。
"恨。"苏梅抬起头,眼睛红肿,"他已经有半年没和我说过话了。直到那天晚上,他心脏病发作,是我把他送到医院。他在急救室里,抓着我的手,叫了一声'妈'。"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嘴角却扯出一个微笑。那微笑苦涩而满足,像是一个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终点。
林知弦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父亲去世的那天,她抓着他的手,叫了一声"爸"。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父亲微笑着,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以为那一声"爸"是对父亲的安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是对自己的安慰。
"林老师,"苏梅突然抓住她的手,掌心的粗糙让林知弦微微一颤,"你能不能能不能教小遥拉琴?"
林知弦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冒昧,"苏梅急切地说,"但我看得出,小遥喜欢你。他这几天一直在打听你的事,问我报纸上那个女的是谁。他说他说你的琴声里有灵魂。"
"可是他的心脏"
"我知道,我知道有风险。"苏梅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看着他每天那样活着,像行尸走肉一样,我我宁愿他轰轰烈烈地活几年,也不想他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林知弦看着她,想起了自己。
二十年前,她选择了放弃。她放弃了琴,放弃了自己,把自己关在那个没有爱的婚姻里,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过了十五年。
她不想苏遥重蹈覆辙。
但她也不敢承担这个责任。如果苏遥在练琴时心脏病发作,如果苏遥因为她而提前离开这个世界
"让我想想。"她说。
六
那天晚上,林知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舞台上,聚光灯照在她身上,像一团温暖的火。她拉着父亲的那把琴,琴弦完好无损,发出清亮的声音。台下坐满了人,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无数只手,托着她,捧着她。
她拉的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父亲生前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拉到一半,琴弦突然崩断。她低头看去,发现琴身上爬满了裂痕,像一张破碎的脸。她想要停下,但手指不受控制地继续移动。断裂的琴弦割破了她的手指,血顺着琴身流淌,把暗红色的漆面染成了鲜红。
台下的观众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有人大喊,有人哭泣。她想要解释,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父亲从人群中走出来,向她微笑,然后转身离去。
"爸!"她终于喊出了声,但父亲没有回头。
她惊醒时,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窗外传来鸟鸣声,还有远处早市的嘈杂声。她看着天花板,想起梦中的情景,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噩梦。
那是父亲在告诉她什么。
她起身,洗漱,换上那件藏青色风衣,抱起琴盒,走出了门。
她去了医院。
苏遥坐在病床上,正在看那本《帕格尼尼24首随想曲》。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血色。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谱子上的音符。
林知弦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敲门。
"进来吧。"苏遥突然开口,眼睛没有离开书本,"我知道你在那里。"
林知弦推门进去。
苏遥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妈说你想教我拉琴?"
"我还没决定。"林知弦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