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I档案编号:SF-1953-08874-A
日期: 1953年10月29日(周日)
监视对象:陈观海(Dominic Chen)及其妻陈周氏(Lily Chen,34岁)
特工备注:对象今日无商业活动。上午7时15分,对象与其妻离开萨克拉门托街1124号住所,搭乘南行巴士前往金门大桥。7时50分抵达大桥南端,步行过桥,全程约45分钟。其妻在桥面中段停留约10分钟,面向海面与对象交谈,情绪平稳。8时40分,两人抵达大桥南端滨海公园,在长椅上休息约45分钟,其妻从包中取出食物分食。
9时30分至9时50分,对象独自留在长椅上,其妻前往公园北侧洗手间。此时间段内,一名白人男性(灰外套、宽檐帽,与前次报告中华人聚居区夜间出没的嫌疑男子外貌特征吻合)从相邻长椅起身,将一份折叠报纸放置于对象座椅上,二人短暂交谈,未发生肢体接触。该男子随后步行离开,沿观光巴士站方向离去,未返回。对象将报纸收入外套内侧,其妻返回后未与该男子遭遇。
10时15分,对象夫妇搭乘巴士返回萨克拉门托街住所。全天无其他外出。其妻全天表现正常,未显异常。
补充报告(10月30日补记):经照片比对,上述灰衣男子已确认为雅各布·“杰克”·考夫曼(Jacob“Jack” Kaufman),44岁,前商船水手,现居洛杉矶圣佩德罗区。昨日金门桥公园接触中,考夫曼交予对象之报纸内夹有三张黑白照片,内容分别为:(1)一辆疑似渔船泊于四十二号码头夜景,(2)合盛杂货店面夜景,(3)陈周氏在住所门口收衣物。照片拍摄时间不详,但其中陈周氏所收男式衬衫,与监视记录中陈观海日常着装一致。考夫曼此前无帮派隶属记录,无犯罪记录。已申请洛杉矶分局协查其近期活动。建议暂不惊动对象,持续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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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六点一响,丽珍先起了床。
她的脚踩在楼梯上,还是那几个熟位置。第七级会吱嘎一声,第十一级也会响,她每回都踩在正中间,响出来的动静几乎一模一样。
我躺在楼上听她下去。
灶台那边传来铁锅搁上炉架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上。
我下楼时,丽珍已经换好了衣服。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双排扣,腰带系的整整齐齐。领口翻出一截浅灰色毛衣的高领。
她站在厨房窗前,晨光从萨克拉门托街东边斜斜打进来,把她肩上的大衣线条照出一道金边。
“这件衣服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冬天。唐人街那家上海裁缝铺清货,我进去看了一眼,就这一件合身。”她抬手抹了抹前襟,那里其实没有半点皱褶,“一直没机会穿。”
早餐是白粥,还有咸鸭蛋。
她把鸭蛋切成两半,蛋黄里流出来的红油,滴在碟子边上。我吃粥的时候,她起身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一勺水,回来又继续吃。
她什么都没说。
可我知道,她是觉得粥太稠了。
自从上回我说过一句“少放点水”,她每次盛粥前,都会多添一勺水,把稠度调回她以为我喜欢的样子。很小的一件事,她记得比账本还清楚。
出门前,我照旧检查门窗。
前门的卷帘锁扣,后门的插销,楼上窗户的搭扣,一处一处摸过去。丽珍站在门口等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背包斜斜挎着。
晨光已经移到她鞋尖前。
一双黑色系带皮鞋,鞋头擦的很亮。
“你每天出门都这样检查吗。”
“最近才这样。”
她没追问原因。
铜铃一响,门在我们身后合上了。
巴士坐到金门大桥南端。下车时,海风直接灌进领口,冷的像一把钝刀子贴着脖子刮过去。
十月底的旧金山,太阳照到的地方暖,阴影里又冷。我们走在两种温度的交界线上,一步暖,一步凉。
丽珍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她用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很自然的挽住我胳膊。
桥面的人行道上,已经有几个早起的游客。一个男人举着相机,对准桥塔。他太太站在旁边整理围巾,围巾被风吹的贴不住脖子。
走到桥面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丽珍开了口。
她说话时不看我,只看前头的桥塔,还有桥下那片海。
“1938年,你们家有个远亲应酬,那天你不在。”她说,“我一个人走到这座桥的引桥边,想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那天雾大,连桥塔都看不见。我在引桥边站了四十分钟,雾没散。我走回家,发现你已经回来了,就站在门口等我。桌上放着一锅排骨,烧糊了。”
“烧糊了??”
“黑的像炭。你说你回来太早,火还开着,人就去理货了,忘了。”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就行。”
她把被风吹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回耳后,动作很轻。
“你那年身上有鱼腥味。在码头做理货,每天回来,衣服上都是那股味道,肥皂洗不掉。晚上你把外套挂在后巷里,说晾一夜,明早再抖一抖。第二天那件外套挂在门口,被码头上的人偷走了。”
“那件外套本来就要扔。”
“不一样。”
她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压的有些低。
“你今年来美国第十六年。身上没有鱼腥味了,可你还不跟我提。”
风一下大了。
桥上的钢索在头顶嗡嗡作响,低沉的,像一头巨兽在雾里喘气。她这句话被风撕散了,可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还有她心里紧跟着的那一句。
我怕你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她心里说这句话时,挽着我胳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只一下,很快。然后她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扶着栏杆往下看。
海水从桥下流过,颜色比平时深。深蓝里压着一层铁色,像铁船的船底,被水泡久了那种暗。
我站到她旁边,也扶住栏杆。
栏杆的漆面很粗,掌心能摸到一粒粒小锈点。
“丽珍。”
“嗯。”
我没说下去。
她等了一会儿,没催。过了片刻,她伸手指向桥下那片水。
“雾散了。”
远处岸线边那一小片雾,确实散开了。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大片大片的鳞光。一艘货轮正在出港,汽笛只拉了半声,低沉的尾音被海风卷走。
“走吧。”我说。
她又挽住了我的胳膊。
桥南端有个滨海小公园,长椅对着海。我们走过去坐下。
丽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头是两只菠萝包,昨天买的,已经凉了,外皮不再酥脆。可掰开那一下,甜味还是散了出来。
她分给我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咬了一小口。
她一直看远处的船。
那艘出港的货轮已经走远了,海面上只剩几艘小渔船,漂的很慢。
“你最近晚上出去,是不是跟船有关。”
她嘴里还抿着面包,声音有点含混。
咀嚼声在我耳边停了很久。
也许只有五秒。
“周福海的船。”
“你怎么知道的。”
“周福海前天来过铺子。你不在。”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就看墙上挂的那张你父亲照片。然后问我是不是陈兆荣的儿媳。我说是。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说我叫周丽珍。他愣了一下,什么都没再说,就走了。”
丽珍。
周丽珍。
这是她的全名。
结婚十六年,我没有叫过她的全名。她用“丽珍”嫁过来,又用“陈太太”在街坊间过日子。她的姓,藏在户籍登记表里,藏在那张我几乎没翻开过的结婚证书上。
她姓周。
“你认识周福海吗。”
“不认识。只知道我爹在台山有个远亲,很早就出了国。可能姓周,也可能是别的姓。我记事时爹就不在了,娘没提过几回。”
她又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
“你该告诉我。”
她低头,把油纸包重新折好,折了一道,又折一道。远处又有货轮在鸣笛,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
丽珍站起来去找洗手间。
她穿过公园草坪,背影很直。藏蓝色大衣在草绿色的背景里慢慢变小,最后被洗手间门口那片阴影吞了进去。
我坐在长椅上没动。
斜对面的另一条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灰外套,宽帽檐,报纸打开着,遮住了上半身。报纸没有撕开口子,整张摊的很平。可他看报纸的角度不对。
报纸对着正前方。
我在他左侧十步外。
丽珍的身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口。灰衣人站起身,走过我面前那条长椅,把一份新的报纸放到我旁边。
报纸折成普通信封大小,压在椅面的木条上。
他做完这个动作,没有看我。
我把报纸翻开。
里头夹着三张黑白快照,对焦都有点虚。
第一张,福海号停在四十二号码头。夜里,船上亮着灯,桅杆的影子斜斜压在海面上。
第二张,杂货铺的店面。也是夜里,卷帘门拉下大半,底下透出一截光。门上“合盛杂货”四个字,拍的很清楚。
第三张,是丽珍。
她一个人站在铺子门口收晾晒的衣服,伸手去够竹竿上的男式衬衫。袖子下方那块补丁,位置看的一清二楚。她穿着家常布衫,头发挽在后头,跟前天傍晚收衣服时一模一样。
我看完三张照片,又翻到背面。
空的。
一个字也没有。
灰衣人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像嗓子里常年堵着砂纸。
“那个意大利人,加兰特,欠我一笔账。”
“什么账。”
“去年冬天,洛杉矶码头。他扣了我一船货,值六千美元。我追了一年,他每次都说,下周结。下周永远不到。”
他坐在长椅另一端,膝盖分开,两只手交叠压在膝盖上。说话时不看我,只看海。
“怎么欠的。”
“货从墨西哥进来。他负责在洛杉矶清关。货到港第二天,海关来人封了仓库。他说海关有人盯梢,叫我等。我等了三个月,再去要货,他说货被没收了。我让他给我看没收单据,他拿不出来。”
“六千美元。不是小数目。”
“对。”
“所以你来旧金山找我。”
“我听说他在旧金山有个中国人替他接货。尼诺死了以后,这个中国人在清尼诺的旧货。我想,加兰特把货拆成了两路。一路走纽约,一路走旧金山。洛杉矶那批他吃了,旧金山的货还在。”
“我是那个中国人。”
“对。”
灰衣人站起来。
他把手插进灰外套口袋里,口袋鼓出拳头一样的形状。
“我今天带相机,不带别的。下次带什么,看你。”
他说完就走。
步子很稳,左脚拖地的幅度,比上回在我铺子里时更明显了一点。他拐上通往观光巴士站的小径,灰外套在海边的光里一点点发白,最后混进公交车尾气卷起的灰土里。
我把三张照片连同报纸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丽珍从洗手间那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两支冰淇淋。蛋筒装的,香草味,已经开始化了。奶白色的液滴沿着蛋筒边缘往下淌。
“公园小贩卖的。五分钱一支。”
她递给我一支。
我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
她在我旁边坐下,舔了一口蛋筒边缘,开始讲隔壁陈太的家事。陈太某个亲戚又酗酒,砸了一整箱酱油瓶子,陈太来借扫帚。
她说这些时的音调,跟在厨房里说“肥皂涨价了”一模一样。
讲着讲着,她停了。
“你今天心里有事。”
我没否认。
她咬了一口蛋筒尖,脆壳被她嚼碎,咔嚓一声。
“你今天陪我到桥,算是做到了。”
她伸手把我手里的蛋筒往上抬了抬。奶液已经快流到蛋筒底下。
“快点吃,不然要滴到裤子上。”
回程的巴士上,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
头发还是乱的,有几根落在我肩窝那一块。巴士颠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呼吸却没变。
她枕着我肩窝的力道很轻。
轻到我要把注意力放在那儿,才确认她确实靠着我。
萨克拉门托街的巴士站到了。
我轻轻动了一下肩膀,她醒了。下车时风又大起来,她把大衣领子竖起,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等我。
开锁。
铜铃响。
丽珍站在门口,把大衣上的海风抖干净,然后直接进了厨房。接水,洗米,把明天要用的糯米泡上。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后屋传来,跟每个傍晚一模一样。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三张照片摊在灯光下。
第三张照片里的丽珍,正伸手去够竹竿上的衬衫。侧面,头发挽着,衣袖卷到手肘。她收衣服的那个动作,被快门定在手指刚碰到布料的一瞬。
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我翻到照片背面。
白面。
没有电话号码,没有铅笔痕,也没有暗室显影留下的残渍。
我把三张照片叠好,夹进笔记本封皮的内袋里。
丽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她说糯米泡上了,排骨也解冻了,明天可以蒸排骨。顿了顿,又问我晚上出去吗。
“今晚不出去。”
她点点头。
她的脸退回门帘后头。两秒后,门帘又掀开一小半。
“你昨晚半夜下过楼。”
“接了个电话。”
“跟今天公园里那个人有关吗。”
她看到了。
或者没看到,但感觉到了。
丽珍从来不问具体的,她只问范围。
“有关。”
“那个人还会来吗。”
“短时间内不会。”
“那就好。”
门帘放下。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铜壶盖被蒸汽顶的噗噗响。她从门帘后伸出一只手,把壶盖提起来,又重新盖好。
动作很轻。
夜色灌满了萨克拉门托街。
我关掉铺子前面的灯,上楼。
丽珍已经躺下了,侧身朝里,被子拉到肩膀。我躺下时她没动,可她的呼吸不是睡着的节奏。
她还醒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户漏进来的路灯微光,照着剥漆的木梁。
“丽珍。”
“嗯。”
“今天桥上风大。”
“是有点大。”
“你头发吹散了。”
“回来我梳过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又说:“桥很好看。以前在窗户里看,觉得它很窄。走上去才发现,宽的可以并排走好多人。”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以后再去一次。”
“好。”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手心是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