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金门桥
书名:1950,我的黑帮时代 作者:幻想 本章字数:4786字 发布时间:2026-05-11

  FBI档案编号:SF-1953-08874-A

  日期: 1953年10月29日(周日)

  监视对象:陈观海(Dominic Chen)及其妻陈周氏(Lily Chen,34岁)

  特工备注:对象今日无商业活动。上午7时15分,对象与其妻离开萨克拉门托街1124号住所,搭乘南行巴士前往金门大桥。7时50分抵达大桥南端,步行过桥,全程约45分钟。其妻在桥面中段停留约10分钟,面向海面与对象交谈,情绪平稳。8时40分,两人抵达大桥南端滨海公园,在长椅上休息约45分钟,其妻从包中取出食物分食。

  9时30分至9时50分,对象独自留在长椅上,其妻前往公园北侧洗手间。此时间段内,一名白人男性(灰外套、宽檐帽,与前次报告中华人聚居区夜间出没的嫌疑男子外貌特征吻合)从相邻长椅起身,将一份折叠报纸放置于对象座椅上,二人短暂交谈,未发生肢体接触。该男子随后步行离开,沿观光巴士站方向离去,未返回。对象将报纸收入外套内侧,其妻返回后未与该男子遭遇。

  10时15分,对象夫妇搭乘巴士返回萨克拉门托街住所。全天无其他外出。其妻全天表现正常,未显异常。

  补充报告(10月30日补记):经照片比对,上述灰衣男子已确认为雅各布·“杰克”·考夫曼(Jacob“Jack” Kaufman),44岁,前商船水手,现居洛杉矶圣佩德罗区。昨日金门桥公园接触中,考夫曼交予对象之报纸内夹有三张黑白照片,内容分别为:(1)一辆疑似渔船泊于四十二号码头夜景,(2)合盛杂货店面夜景,(3)陈周氏在住所门口收衣物。照片拍摄时间不详,但其中陈周氏所收男式衬衫,与监视记录中陈观海日常着装一致。考夫曼此前无帮派隶属记录,无犯罪记录。已申请洛杉矶分局协查其近期活动。建议暂不惊动对象,持续监控。

  ----

  闹钟六点一响,丽珍先起了床。

  她的脚踩在楼梯上,还是那几个熟位置。第七级会吱嘎一声,第十一级也会响,她每回都踩在正中间,响出来的动静几乎一模一样。

  我躺在楼上听她下去。

  灶台那边传来铁锅搁上炉架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上。

  我下楼时,丽珍已经换好了衣服。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双排扣,腰带系的整整齐齐。领口翻出一截浅灰色毛衣的高领。

  她站在厨房窗前,晨光从萨克拉门托街东边斜斜打进来,把她肩上的大衣线条照出一道金边。

  “这件衣服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冬天。唐人街那家上海裁缝铺清货,我进去看了一眼,就这一件合身。”她抬手抹了抹前襟,那里其实没有半点皱褶,“一直没机会穿。”

  早餐是白粥,还有咸鸭蛋。

  她把鸭蛋切成两半,蛋黄里流出来的红油,滴在碟子边上。我吃粥的时候,她起身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一勺水,回来又继续吃。

  她什么都没说。

  可我知道,她是觉得粥太稠了。

  自从上回我说过一句“少放点水”,她每次盛粥前,都会多添一勺水,把稠度调回她以为我喜欢的样子。很小的一件事,她记得比账本还清楚。

  出门前,我照旧检查门窗。

  前门的卷帘锁扣,后门的插销,楼上窗户的搭扣,一处一处摸过去。丽珍站在门口等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背包斜斜挎着。

  晨光已经移到她鞋尖前。

  一双黑色系带皮鞋,鞋头擦的很亮。

  “你每天出门都这样检查吗。”

  “最近才这样。”

  她没追问原因。

  铜铃一响,门在我们身后合上了。

  巴士坐到金门大桥南端。下车时,海风直接灌进领口,冷的像一把钝刀子贴着脖子刮过去。

  十月底的旧金山,太阳照到的地方暖,阴影里又冷。我们走在两种温度的交界线上,一步暖,一步凉。

  丽珍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她用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很自然的挽住我胳膊。

  桥面的人行道上,已经有几个早起的游客。一个男人举着相机,对准桥塔。他太太站在旁边整理围巾,围巾被风吹的贴不住脖子。

  走到桥面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丽珍开了口。

  她说话时不看我,只看前头的桥塔,还有桥下那片海。

  “1938年,你们家有个远亲应酬,那天你不在。”她说,“我一个人走到这座桥的引桥边,想看看它到底长什么样。那天雾大,连桥塔都看不见。我在引桥边站了四十分钟,雾没散。我走回家,发现你已经回来了,就站在门口等我。桌上放着一锅排骨,烧糊了。”

  “烧糊了??”

  “黑的像炭。你说你回来太早,火还开着,人就去理货了,忘了。”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就行。”

  她把被风吹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回耳后,动作很轻。

  “你那年身上有鱼腥味。在码头做理货,每天回来,衣服上都是那股味道,肥皂洗不掉。晚上你把外套挂在后巷里,说晾一夜,明早再抖一抖。第二天那件外套挂在门口,被码头上的人偷走了。”

  “那件外套本来就要扔。”

  “不一样。”

  她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压的有些低。

  “你今年来美国第十六年。身上没有鱼腥味了,可你还不跟我提。”

  风一下大了。

  桥上的钢索在头顶嗡嗡作响,低沉的,像一头巨兽在雾里喘气。她这句话被风撕散了,可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还有她心里紧跟着的那一句。

  我怕你变成我不认识的人......

  她心里说这句话时,挽着我胳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只一下,很快。然后她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扶着栏杆往下看。

  海水从桥下流过,颜色比平时深。深蓝里压着一层铁色,像铁船的船底,被水泡久了那种暗。

  我站到她旁边,也扶住栏杆。

  栏杆的漆面很粗,掌心能摸到一粒粒小锈点。

  “丽珍。”

  “嗯。”

  我没说下去。

  她等了一会儿,没催。过了片刻,她伸手指向桥下那片水。

  “雾散了。”

  远处岸线边那一小片雾,确实散开了。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大片大片的鳞光。一艘货轮正在出港,汽笛只拉了半声,低沉的尾音被海风卷走。

  “走吧。”我说。

  她又挽住了我的胳膊。

  桥南端有个滨海小公园,长椅对着海。我们走过去坐下。

  丽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头是两只菠萝包,昨天买的,已经凉了,外皮不再酥脆。可掰开那一下,甜味还是散了出来。

  她分给我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咬了一小口。

  她一直看远处的船。

  那艘出港的货轮已经走远了,海面上只剩几艘小渔船,漂的很慢。

  “你最近晚上出去,是不是跟船有关。”

  她嘴里还抿着面包,声音有点含混。

  咀嚼声在我耳边停了很久。

  也许只有五秒。

  “周福海的船。”

  “你怎么知道的。”

  “周福海前天来过铺子。你不在。”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看,就看墙上挂的那张你父亲照片。然后问我是不是陈兆荣的儿媳。我说是。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

  她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说我叫周丽珍。他愣了一下,什么都没再说,就走了。”

  丽珍。

  周丽珍。

  这是她的全名。

  结婚十六年,我没有叫过她的全名。她用“丽珍”嫁过来,又用“陈太太”在街坊间过日子。她的姓,藏在户籍登记表里,藏在那张我几乎没翻开过的结婚证书上。

  她姓周。

  “你认识周福海吗。”

  “不认识。只知道我爹在台山有个远亲,很早就出了国。可能姓周,也可能是别的姓。我记事时爹就不在了,娘没提过几回。”

  她又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你。”

  “你该告诉我。”

  她低头,把油纸包重新折好,折了一道,又折一道。远处又有货轮在鸣笛,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

  丽珍站起来去找洗手间。

  她穿过公园草坪,背影很直。藏蓝色大衣在草绿色的背景里慢慢变小,最后被洗手间门口那片阴影吞了进去。

  我坐在长椅上没动。

  斜对面的另一条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灰外套,宽帽檐,报纸打开着,遮住了上半身。报纸没有撕开口子,整张摊的很平。可他看报纸的角度不对。

  报纸对着正前方。

  我在他左侧十步外。

  丽珍的身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口。灰衣人站起身,走过我面前那条长椅,把一份新的报纸放到我旁边。

  报纸折成普通信封大小,压在椅面的木条上。

  他做完这个动作,没有看我。

  我把报纸翻开。

  里头夹着三张黑白快照,对焦都有点虚。

  第一张,福海号停在四十二号码头。夜里,船上亮着灯,桅杆的影子斜斜压在海面上。

  第二张,杂货铺的店面。也是夜里,卷帘门拉下大半,底下透出一截光。门上“合盛杂货”四个字,拍的很清楚。

  第三张,是丽珍。

  她一个人站在铺子门口收晾晒的衣服,伸手去够竹竿上的男式衬衫。袖子下方那块补丁,位置看的一清二楚。她穿着家常布衫,头发挽在后头,跟前天傍晚收衣服时一模一样。

  我看完三张照片,又翻到背面。

  空的。

  一个字也没有。

  灰衣人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像嗓子里常年堵着砂纸。

  “那个意大利人,加兰特,欠我一笔账。”

  “什么账。”

  “去年冬天,洛杉矶码头。他扣了我一船货,值六千美元。我追了一年,他每次都说,下周结。下周永远不到。”

  他坐在长椅另一端,膝盖分开,两只手交叠压在膝盖上。说话时不看我,只看海。

  “怎么欠的。”

  “货从墨西哥进来。他负责在洛杉矶清关。货到港第二天,海关来人封了仓库。他说海关有人盯梢,叫我等。我等了三个月,再去要货,他说货被没收了。我让他给我看没收单据,他拿不出来。”

  “六千美元。不是小数目。”

  “对。”

  “所以你来旧金山找我。”

  “我听说他在旧金山有个中国人替他接货。尼诺死了以后,这个中国人在清尼诺的旧货。我想,加兰特把货拆成了两路。一路走纽约,一路走旧金山。洛杉矶那批他吃了,旧金山的货还在。”

  “我是那个中国人。”

  “对。”

  灰衣人站起来。

  他把手插进灰外套口袋里,口袋鼓出拳头一样的形状。

  “我今天带相机,不带别的。下次带什么,看你。”

  他说完就走。

  步子很稳,左脚拖地的幅度,比上回在我铺子里时更明显了一点。他拐上通往观光巴士站的小径,灰外套在海边的光里一点点发白,最后混进公交车尾气卷起的灰土里。

  我把三张照片连同报纸折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丽珍从洗手间那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两支冰淇淋。蛋筒装的,香草味,已经开始化了。奶白色的液滴沿着蛋筒边缘往下淌。

  “公园小贩卖的。五分钱一支。”

  她递给我一支。

  我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

  她在我旁边坐下,舔了一口蛋筒边缘,开始讲隔壁陈太的家事。陈太某个亲戚又酗酒,砸了一整箱酱油瓶子,陈太来借扫帚。

  她说这些时的音调,跟在厨房里说“肥皂涨价了”一模一样。

  讲着讲着,她停了。

  “你今天心里有事。”

  我没否认。

  她咬了一口蛋筒尖,脆壳被她嚼碎,咔嚓一声。

  “你今天陪我到桥,算是做到了。”

  她伸手把我手里的蛋筒往上抬了抬。奶液已经快流到蛋筒底下。

  “快点吃,不然要滴到裤子上。”

  回程的巴士上,她靠着我肩膀睡着了。

  头发还是乱的,有几根落在我肩窝那一块。巴士颠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呼吸却没变。

  她枕着我肩窝的力道很轻。

  轻到我要把注意力放在那儿,才确认她确实靠着我。

  萨克拉门托街的巴士站到了。

  我轻轻动了一下肩膀,她醒了。下车时风又大起来,她把大衣领子竖起,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等我。

  开锁。

  铜铃响。

  丽珍站在门口,把大衣上的海风抖干净,然后直接进了厨房。接水,洗米,把明天要用的糯米泡上。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后屋传来,跟每个傍晚一模一样。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三张照片摊在灯光下。

  第三张照片里的丽珍,正伸手去够竹竿上的衬衫。侧面,头发挽着,衣袖卷到手肘。她收衣服的那个动作,被快门定在手指刚碰到布料的一瞬。

  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我翻到照片背面。

  白面。

  没有电话号码,没有铅笔痕,也没有暗室显影留下的残渍。

  我把三张照片叠好,夹进笔记本封皮的内袋里。

  丽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她说糯米泡上了,排骨也解冻了,明天可以蒸排骨。顿了顿,又问我晚上出去吗。

  “今晚不出去。”

  她点点头。

  她的脸退回门帘后头。两秒后,门帘又掀开一小半。

  “你昨晚半夜下过楼。”

  “接了个电话。”

  “跟今天公园里那个人有关吗。”

  她看到了。

  或者没看到,但感觉到了。

  丽珍从来不问具体的,她只问范围。

  “有关。”

  “那个人还会来吗。”

  “短时间内不会。”

  “那就好。”

  门帘放下。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铜壶盖被蒸汽顶的噗噗响。她从门帘后伸出一只手,把壶盖提起来,又重新盖好。

  动作很轻。

  夜色灌满了萨克拉门托街。

  我关掉铺子前面的灯,上楼。

  丽珍已经躺下了,侧身朝里,被子拉到肩膀。我躺下时她没动,可她的呼吸不是睡着的节奏。

  她还醒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户漏进来的路灯微光,照着剥漆的木梁。

  “丽珍。”

  “嗯。”

  “今天桥上风大。”

  “是有点大。”

  “你头发吹散了。”

  “回来我梳过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又说:“桥很好看。以前在窗户里看,觉得它很窄。走上去才发现,宽的可以并排走好多人。”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以后再去一次。”

  “好。”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手心是温的。

  ......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