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BI档案编号:SF-1953-08874
日期:1953年10月26日
监视对象:陈观海(Dominic Chen)
特工备注:对象于10月23日至25日,连续三天在傍晚前往四十二号码头,登上一艘船籍不明的白底蓝边渔船。每次停留四十五分钟至两小时不等。10月26日上午,对象在铺内接待太平洋贸易公司的利昂·戈德曼(Leon Goldman)。戈德曼携一只棕色公文包入内,二十二分钟后离开。当日下午,对象前往蒙哥马利街戈德曼办公室,逗留一小时十五分钟。返回铺子时,手里拿着一份《旧金山纪事报》,情绪平稳。另据纽约方面通报,卡迈恩·加兰特(Carmine Galante)已于10月25日在布鲁克林区一家餐厅公开露面,并跟博南诺家族成员约瑟夫·博南诺(Joseph Bonanno)共进晚餐。调查员认为,加兰特已暂时解除对旧金山的直接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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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十二号码头回来的第三天,利昂打来了电话。
隔着话筒,他的声音跟面对面时完全不一样。更干,更扁,像有人把一只铁皮烟盒贴在听筒上说话。
「陈先生,你上个月的账目有几处需要核对。」
这个暗号用了快三年,一直没换。丽珍已经听熟了,一听见这句话,就去门后拿我的外套。她从钩子上取下外套时,手指碰到袖口那块补丁,停了一秒。
那块补丁是前天晚上缝的。
左袖口内侧磨破了个小洞,她坐在灯下,用灰线密密的缝了一圈。我接过外套才发现,她缝了两层。里头一层,外头又一层。
「这一件该扔了。」我说。
「还能穿。」
穿上外套,新补丁贴着腕骨。像个陌生人把手搭在我手腕上,力气很轻,却不舒服。
丽珍转身进了后屋。灶台上的水正烧着,滚水声隔着门帘传出来,又急,又闷。
蒙哥马利街四楼。
利昂的办公室还是走廊尽头那一间。门板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上面印着「太平洋贸易公司——会计部」。推门进去,一张铁灰色钢制办公桌,两把木椅子,墙角蹲着个灰色铁皮档案柜。档案柜抽屉把手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擦的锃亮。
利昂从办公桌后头站起来,没寒暄。
他打开那只棕色公文包,取出一个马尼拉纸文件夹。封皮空白。夹子翻开,里头只有一张薄纸,打字机敲出来的,五行字。
「加兰特回纽约了。跟博南诺吃了一顿饭。博南诺本人出面,意思是加兰特暂时被看住了。」
「暂时是多久??」
「圣诞前。纽约在圣诞前不会放人出来乱跑。博南诺家族有个传统,圣诞是全家坐下来吃饭的日子,连仇人都不能在那天动手。但他们怕加兰特在圣诞前给别人添乱,所以提前把他圈住。」
利昂把那张纸推过来。
纸是普通办公纸,打字机墨带有细小的断线。第五行最后半句话被xxxxx盖住,六个字符宽。
「博南诺本人对旧金山的兴趣,到哪一步??」
「他的兴趣不在旧金山。他想弄清楚,尼诺死前经手的最后一批货,到底去了哪里。那批货在尼诺死前三天,从码头仓库转走。加兰特跟他说,货是你转的。博南诺不信一个中国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说到这儿,利昂伸手扶了一下眼镜。
「他不信,所以暂时不动手。但你得趁这段空档,把那批货弄干净。」
「那批货已经清掉六成。剩下的在都板街三个地下仓库,每天都有散户来拿。再过两周能清完。」
利昂拉开抽屉,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账簿,翻到中间一页。
那是他替我做的一本暗账。封皮无字,内页用的是小学生算术本的方格纸。每一格里的字,都写的端端正正。
他把账簿推到我面前,指尖点着一行数字。
「你这里写了十七个散户。实际上有几个是真散户??」
他抬头看我。
「安耀祖的永安堂算一个。李荣华的面包房算半个,他只是中转,自己不抽。金莲花酒楼的肥陈算一个,但他的量比账上写的大两倍。剩下十四个呢??」
「剩下的不是我报给你的数字。」
「我知道不是你报的。你报给我的时候,写了十七个名字,另外附了一张纸,列了每个名字的『量』。但上周,我另一个客户在渔人码头查到一批散货,来源不明。卖货的人,用的是永安堂的包装纸。」
利昂合上账簿,摘下眼镜擦镜片。
这个动作我看熟了。他擦的很有规律,先抹左镜片,再抹右镜片,翻过来又擦一遍,最后对着光看。
「安耀祖把你的货分出几成,包上永安堂的纸,走他自己的渠道卖。不走台山帮的账,不走致公堂的账,只走他的私人账户。他在你身上吃两层。第一层,是你答应分给他的五成。第二层,是他从这五成里偷出来的三成。」
我盯着账簿上的那个数字。
十七个散户,安叔替我编了十个。
「你要我对付他。」
「我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做。我只告诉你账目上的缺口。你现在每个月从他那儿漏掉的钱,抵得上杂货铺一整年的营收。」
利昂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头,他的瞳孔被放大了一瞬。
「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周福海的船已经到洛杉矶,下周三开到旧金山。那艘船载重三千吨,有合法船运牌照,巴拿马籍。你用它运一趟货的利润,就能填平安叔那边漏钱的速度。所以这笔账怎么算,你自己定。」
「你知道周福海的事。」
「戈登先生知道周福海的事。周福海也知道戈登先生的事。这两个人互相知道,互相不碰面,互相不打交道,已经二十年。」
利昂从公文包内侧夹层里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纸很薄,里头装的东西硬邦邦的,长方形,像一张卡片。
「戈登先生让我转交这个。他说,这东西也许对你有用,也许永远用不上。如果真用得上,不要提它从哪来。」
我打开信封。
里头是一张巴拿马银行旧金山分行的客户经理名片。
名字叫「卡洛斯·M·埃雷拉」。
背面用钢笔写了三个英文字母:C.O.D.
货到付款。
「这个人在分行负责拉美储户。」
「他跟曼萨尼约有什么关系??」
「他家在曼萨尼约。他爸爸是墨西哥海关退休的。去年他从巴拿马调来旧金山,专门负责把拉美客户的钱,从西海岸转回巴拿马。」
利昂扣上公文包搭扣,啪的一声。
「全西海岸的意大利人都在找他。戈登先生把他给了你。」
我把名片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利昂把桌上那张打字纸收回文件夹,用一支火柴擦着了火,夹着纸角,让它一路烧到底。纸灰落在铁皮桌面上,他用袖口一抹,灰屑散进垃圾桶。
「还有一件事。」
利昂拎起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那个在你铺子周围踩点的人,不是安叔派的。」
「知道是谁吗??」
「戈登先生还在查。现在只知道,他不在任何帮派名册上。意大利人的情报网里没有他的档案,爱尔兰人的码头上也没人认得他的脸。」
他顿了一下。
「他要么特别干净,要么特别不干净。」
利昂拉开办公室门。外头走廊空荡荡的,头顶只有两盏日光灯嗡嗡的响。
他侧身让我先走。回头锁门时,说了今天最后一句真话:
「我劝你带一样东西在身上。什么都行。」
我回到萨克拉门托街,已经是下午。
推门进铺子,铜铃响了一下。丽珍不在后屋。灶台上的水壶已经烧干,壶底发红。我戴上抹布手套,把水壶拎开放凉。
她在楼上。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天花板上头传来,往楼梯口挪了一下,又停住。她不上厕所,也不收衣服,只是在楼梯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又走回房间。
她大概在想,我到底几点会回来。
又大概在生自己的气......为什么要想。
我把利昂给的名片夹进账簿,翻开安叔那本蓝布面账本。竹纸内页上的每一笔数字,我对着灯核了两遍。十月之前的出货记录,跟利昂的暗账对比,有七个名字能对上。
十月之后,记录开始偏。
安叔在经手人那一栏开始用代号。
「三叔」、「肥婆」、「眼镜仔」。
其中「三叔」,在利昂的交易日志里根本不存在。
永安堂在唐人街开了四十年。安耀祖是致公堂的香主,是台山帮的叔父辈。他护着我住了三个月,替我找第一份工,帮我盘下第一间店。
这些恩情,每一件都真发生过。跟我父亲那张旧照片一样真。
真实的恩情,是一个不会过期的包袱。你必须背着它。哪怕里头被人多塞了石头,也不能当面抖开来看。
我合上账本,又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列下一排数字。
安叔漏走的钱,利昂的支票,戈登先生的名片,周福海的货船,三周后曼萨尼约的货期....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自动规整成一张表。
十七岁那年,我在码头做理货,学过怎么看提货单。
提货单上的每一栏都要对得上。日期、数目、经手人,三栏对齐,才放行。
现在这张表上,林伯是船长,周福海是船东,卡洛斯·埃雷拉是财务,安叔是未知数。加兰特在两千九百英里外,暂时睡着了。
货期还剩两周半。
那天晚上洗完碗,我对丽珍说我要去码头。
她没问去做什么,只说:
「晚上码头风大,多穿一件。」
我穿上那件袖口打了两层补丁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她坐在方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画报。画报翻到某一页,上头是金门大桥的夜景。桥上的灯光连成一条金链子,悬在黑色海面上。
她头也不抬。
我听见她在心里数数。
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
反反复复......
四十二号码头在夜里跟白天,是两个地方。
白天渔船进进出出,柴油机轰鸣,渔获的腥味,工头的吆喝,搅成一锅稠粥。入夜后,所有声音都沉下去,只剩铁链挂住浮桥时的摩擦声,还有海浪拍防波堤的低响。
栈桥上的灯罩里积满飞虫尸体,发出来的光浑浊,半透明。
福海号泊在最外侧的泊位。
林伯站在船头抽烟。烟头的红光照出他下半张脸,下巴方正,嘴唇很薄。
我踩上跳板时,他没伸手扶,也没看我。他只是把烟按进铁栏杆的套管里,碾灭火星。
「陈生。」
「林伯,船准备好了??」
「周三可以出港。航线报备批了,巴拿马那边的公司注册证也到了。你随我下来看看。」
他领我下到船舱,打开货舱舱门。
货舱刚清过,铁壁刷了新漆,味道有些刺鼻。地板是新铺的松木板,踩上去微微发弹。舱顶有三根日光灯管,只亮着中间那一根。前后两端的灯影边缘,刚好照出两条胶边痕迹。
原来的隔板,刚被拆掉。
「这个货舱原来有隔板。」
「昨天拆的。」林伯说,「原来装冻鱼,隔板分四个冷槽。你要装的货不用冷冻,我让人改成通舱。」
「通舱能装多少??」
「按你那批货的体积,装完两层都铺不满底。剩下的空间你想填什么,我不管。但是货单一共三份。一份给旧金山港务局,一份给巴拿马海事登记处,一份留在福海号。你把要填的部分写进去,剩下不用管。」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对折的长条信封,递给我。
里头是一式三份的空白货单,旧金山港务局标准表格,英文印刷,栏目很多。
收货人那一栏,我用钢笔写上「太平洋贸易公司」。
利昂的壳公司。
发货人一栏,我写了香港许记。货物类别写「干货/中药材」。数量写「一批,详见装箱清单」。
林伯从我手里接过货单,对着灯看了一遍,点了下头。他把货单折成三指宽的长条,塞进裤袋。
「周生交代过。这艘船不运人,不运军火,其他什么都运。你货单上写什么,船就装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先讲清楚:船到曼萨尼约港之后,报关单据由你指定的人上去递。我的船员只负责船上货物,不接触任何港口官员。出了港口之后,转运是你在当地安排的事。」
「你认识曼萨尼约的海关副关长吗??」
「不认识。但我听过一个人的名字。」
林伯抬了一下眼。
「曼努埃尔·桑切斯。副关长。贪财,爱家,墨西哥海关里最容易被买通的人。不过买通他的人已经很多,你要付出的比别人多,他才会理你。」
桑切斯。
利昂给的名片背面写着卡洛斯·M·埃雷拉。埃雷拉的爸爸在墨西哥海关退休。桑切斯是现任副关长。这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退休证,还有若干年资历。
但墨西哥海关是个小圈子。退休的跟现任的,往往住同一条街,去同一家教堂做弥撒。
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归位。
我问林伯:
「这趟首航,你建议带什么货填舱??」
「中药材。川贝母、甘草、罗汉果。重量轻,海关查验松,利润空间也大。唐人街的中药铺每个月都缺货,你运多少来都能卖掉。」
他说着,从船舱角落提起一个编织袋,扯开袋口。
里头是半袋川贝母样品。颗粒饱满,干燥,闻着有一股轻微苦味。他抓了一把,摊在掌心给我看。
「香港许记可以供货。价格比你从美国本土批发便宜一半。你运两吨过来,安耀祖的永安堂会第一个找你要货。他的参茸店对中药进货是刚需,去年进了八千美元药材。」
我低头看着林伯手心里那几颗雪白的川贝母。
安叔从鸦片膏分成里偷偷漏出去的散货,永安堂合法的中药生意,福海号来往的双层货单......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像暗房里慢慢显影的脸。轮廓由淡变深,最后露出眉目。
「林伯,船上的水手可靠吗??」
「全台山籍。其中一半跟我跑了十年以上。」
「周三几点出港??」
「凌晨四点半潮位最低。五点开船。」
我在船舱里又看了一圈。
新漆的货舱壁在日光灯下发亮。松木地板上,只有我跟林伯两个人的脚印。
再过五天,这地板上会堆满麻袋跟木箱。船笛一拉就出港,两个多月后从香港和神户转一圈,再回到旧金山。卸下来的货物,会流进唐人街的杂货店、药店、餐馆后厨。
这些东西看起来跟犯罪毫无关系。
它们本来就是贸易。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合法贸易跟非法贸易用的是同一艘船。唯一的区别,是你看货单时先看哪一行。
走出货舱,海风裹着冷雾直灌领口。
林伯在船头重新点了一根烟。那支烟的烟雾顺着西北风翻过船舷,贴着黑黝黝的海水往外漂。
「还有一件事。」
这次,林伯转过身,正面朝着我。
「那个在你铺子附近转悠的人,在码头也出现过两次。白天下午,穿灰外套,宽帽檐,抽骆驼牌。站在防波堤上看渔船。」
「你怎么确定是同一个人??」
「因为他每次来,都站同一个位置。那块防波堤上有四个石墩,他永远选左数第二个。别人看船,是看整艘船。他看船,只看货舱舱门。」
「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大约九点半。」
我往栈桥方向迈了两步,停下,又回头看那片黑黢黢的海面。
四十二号码头是一处僻静渔港,极少有人在夜里专程绕到这里看风景。
这个人不是来看风景的。
也不是单纯盯梢。
他在记潮汐时间。
低潮跟高潮对应着卸货难度。夜间潮位表,港务局公开贴着。
他知道这艘船。
或者,他在等另一艘。
回到萨克拉门托街,已经过了十点。
杂货铺的卷帘门拉下大半,下面透出一截灯光,被切成长方条。我弯腰钻进去,丽珍还坐在方桌前。
画报翻过了好几页。现在是关于圣诞节糖果做法的彩页,上头用红绿两色印着拐杖糖,还有姜饼屋。
她抬起头。
「红豆沙在炉子上。」
我从炉台上的紫砂锅里盛了一碗。
豆沙煮的正好,沙而不烂,甜味渗进每一粒豆子里。我坐在她对面吃,勺子刮过碗底,擦出一点轻微瓷音。
「码头的事还要忙多久??」她问。
「快的话,几个礼拜。」
「几个礼拜以后呢??」
「以后看情况。」
她合上画报,站起来收碗。我拉住她的手腕。
那一瞬,我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下意识抓住了能抓住的东西。她的手腕很细,骨架比结婚时更突出,皮肤上有洗洁精的柠檬味。
她站在原地僵了大概三秒,然后把碗放回桌上。
「你最近每天晚上都出去。」
「我知道。」
「你的手比上个月冷了很多。旧金山的冬天还没到。」
「我知道。」
「前年冬天,你把杂货铺的账给我看过。那时候账上结余九十二块。现在抽屉里现金多的我都不敢数。我不问你钱怎么来的。但如果哪天你不回来了,你要先告诉我一声。」
我说:「我会告诉你。」
她没接话。她把手腕从我掌心抽出来,端起碗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进空碗里,声音从闷变脆。
我坐在桌旁看她的背影。她后颈那颗黑痣,隐在头发边缘。
那只补了两层的袖口,那只从最左边拿的面包,那碗从稀到稠、煮到刚刚好的粥....全都是她的回应方式。她从不用嘴说,可每个动作都在说话。
十一点,她上楼去了。
我关掉楼下的灯,坐在黑暗里翻开笔记本。街上路灯从帘缝漏进来,光越来越弱。我借着那点光,在「货期两周半」下面补了一行字:
曼努埃尔·桑切斯。曼萨尼约。海关。卡洛斯·M·埃雷拉。巴拿马分行。C.O.D.
然后另开一行,单独写了两个字:
灰衣人。
十月二十八号,下午三点。
李荣华是跑着来的。
他从来不跑。
他在唐人街住了十五年,走路速度永远卡在中等偏慢。太快,会被人以为出了事;太慢,又像在招徕什么。可那天下午,他一路小跑冲进杂货铺,白围裙上还沾着新鲜蛋液。
「阿海,那个踩点的。」
他喘了一口气。
「刚又来了。这次没站巷子里,直接站到金莲花酒楼斜对面的报摊上。手里拿一份报,假装看报,眼睛一直盯着你铺子这边。」
「现在还站在那里吗??」
「我刚转身过来时还在。」
我解掉围裙,从柜台后走出来。
「他是来踩点,还是来让所有人看出他在踩点。」
这二者有本质区别。
前者是暗探。后者是在发信号。
李荣华愣了一下。
「他这次确实比之前显眼多了。报摊周围最亮的位置,一个人摊着手看报,那个姿势....像舞台剧排练。」
「报摊老板是谁??」
「老张。也是台山人,但眼睛不好。看报纸内容只看标题,看不清细节。你过去他能认出你,不认识的就只收钱拿报。」
我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五美元钞票,放在柜面上。
「你帮我一个忙。去报摊买一份晚报,正常买。你看他一眼,记住他的脸,记牢。然后不要马上回来,绕巷子一圈,从后门进。」
李荣华擦了擦手上的蛋液,拿起那张五美元,推门出去。
他跨过马路的步伐,已经恢复到中等偏慢。
面包房老板的日常节奏。
我推开后门走出去。后巷窄的只能容两人并肩,一侧是杂货铺后墙,一侧是洗衣店的蒸气管,常年噗噗的往外喷白汽。
我贴着墙根挪到巷口,混在洗衣房吐出的那团蒸汽里。从缝隙间,能看见萨克拉门托街东侧的报摊。白色热气分成几股,散开后,视角忽清忽糊。
报摊旁,站着个灰外套男人。
宽帽檐,帽檐压的很低,上半张脸全在阴影里。他手里的报纸展开的很宽,几乎遮住上半身。报纸右页下方开了个小口,是他自己撕的。
从那个口子里,能直直看见合盛杂货的店门。
这时李荣华走向报摊。他步子不快不慢,走近后递钱,拿报,顺势看了一眼灰衣人的侧脸。
这一眼不长不短。
然后他转身,往都板街方向走。
灰衣人没看他。
灰衣人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合盛杂货的店门上。
大约十五秒后,那张报纸忽然斜斜对折。灰衣人右手从腰间往上一抹,将一条很细的金属嵌进报纸夹层。
我认出了这个动作。
林伯在渔船上教过我——把小片铅块塞进报纸折页,报纸就成了一件钝器。
灰衣人做完这个动作,开始过马路。
直走,不左右张望。方向是我铺子的正门。
我从后巷快走几步,穿进铺子后门,顺手操起靠在门框边的擀面杖。这是一根日常压面的木棍,圆径均匀,握在手里正好一掌。
前门铜铃响了。
店门从外头推开。灰衣人走进来时,下午的光从他背后灌入,把他上宽下窄的影子,一线铺到柜台上。他已经收好报纸,一只手藏在衣襟里。
我站在柜台后,双手自然垂在柜台下面,右手握着擀面杖的圆柄。
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环顾货架。
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左,像在清点什么。
第二个动作,是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
空手。
他手心朝下,慢慢把一张二美元钞票压在柜台上,推过来。钞票下面垫着那张旧报纸,报纸折的方方正正。他不开口,只用手指点了点货架上最便宜的散装切丝烟草。
一包十美分。
我转身去取烟叶,把整个后背亮给他。
他如果这时动手,我的擀面杖来不及从下面抽上来。
他没动。
我把烟叶包好,放在柜台上,用左手找零。
他接过烟叶和零钱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不太响,却清楚的像贴着耳朵说。
「陈先生,有人说你从不犯错。」
「他们说错了。」
「你在教堂里提前退场那次,尼诺的棺材还没入土,你就走了。你说那是你的习惯??」
尼诺的棺材,确实是在那之后才落葬的。
但教堂笔录和档案里,从没写过我提前离开。因为我不是提前退场,我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说错了。
他不是目击者。他听过二手消息,来源不准。
一个老练探子,不会把没核实的细节拿到人面前耀武扬威。除非他的目的不是情报。
是别的。
「你认得尼诺??」
「我不认得。」
他拎起烟叶包,用指尖弹了一下包装纸。
「我不认得他。」
我听懂了那句底下的话——我是冲你来的。
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下,他走了。沿街向北,经过荣华面包房后拐进小巷。灰外套融进雾气的速度,比他走路的速度更快。
我低头看柜台上的那张报纸。
摊开。
折叠处多了一抹铅笔痕。我把报纸翻到夹缝那页,在上头一个小白边里,看见一串铅笔字。
七个数字。
明显是电话号码。
李荣华从后门推门进来时,我正把那个号码誊到笔记本上。他浑身都是洗衣房蒸气沾成的白雾,头发全贴在脑门上。
「他的左脸有一道疤,跟利昂那天说的一样,从左眼角边往下斜。」
李荣华用围裙下摆擦脸。
「瘦脸,颧骨不高,鼻子没断过,不是打拳击出身。他走路左脚有一点拖,很轻,不仔细看不出来。他年龄跟你差不多,牙齿偏黄,抽烟的量绝对不止骆驼牌每天两包。」
「他怎么付报钱??」
「给了一张十美分,老张找他五分。」
这个人不抽烟叶,他抽成品烟。买切丝烟草,是为了在柜台前多待一会儿。那个电话,那份报纸,那个故意塞进夹缝的铅块,全是他留下的信号。
他没有动手。
丽珍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个空茶杯。她站在楼梯半中间不动了。
她望着摊在柜台上、被翻得满是对折痕的旧报纸,又看看我右手边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擀面杖。然后她慢慢走完最后几级台阶,在柜台对面站住。
她鼻翼动了动,大概闻到了灰衣人残留在空气里的烟味。
「是那天那个女的又来了??」
「不是。」
「来买东西??」
「老张的朋友。」
我这么一说,丽珍的睫毛动了动。
她认得老张。老张不看细节,老张也从不交新朋友。
茶杯底叩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丽珍走进后屋,不多时,又端着一碟切好的青萝卜,从灶间出来。
她端着碟子,在我面前的柜台边沿,一根一根摆萝卜条。手势小心的像在数货币。一根接一根,摆齐了,才推过来。
她说,晚饭是蒸排骨,刚才用刀背把排骨拍松了,豆豉也泡上了。
又说,昨天隔壁陈太讲,最近码头上不平静,有渔船被撬了锁。
她自顾自说这些琐事,最后把一支木筷放在碟沿上。
「明天礼拜天。你如果不去码头,我们过桥去看金门大桥。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还没在桥上走过。」
说完,她立刻转身去拿抹布。
动作太急,围裙带子刮到桌角。她伸手拉平那条带子时,手背有点颤。
我说:「好。」
那天晚上,临睡前,丽珍把闹钟调到六点。
冬令时还没启用,十月底的旧金山天亮的早。
她说要在桥上看太阳升起来。她说这辈子都在窗户里看那条桥,想亲眼看看海面上的全景。
我答应了她。
她翻了个身,把背贴在我肩膀旁边,呼吸慢慢变匀。
深夜两点,她睡着了。
我睁开眼。
那七个数字像七枚硬币,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我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楼,借着冰箱里那盏小灯,拨通了那个电话。话筒里的等待音很平稳,连续响了六声,然后被人拿起。
那边一句话也没说。
只有呼吸声。
接着,是捏爆火柴盒的脆响。
对方挂断的那一瞬,我听见背景音里有一段扩音器广播。是长途汽车站。八秒钟的广播里,含着两个字:
洛杉矶。
凌晨通勤班车,正发往旧金山。
灰衣人来自洛杉矶。
我把电话挂好,退回冰箱旁边。小灯熄灭后,厨房又陷进黑暗里。只有灶台上的紫砂锅,在淡淡月色里反着一个软光点。
冰箱旁边的日历,翻到十月二十九日。
两页。
昨天,和明天。
曼萨尼约的货,还有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