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第二天出现在顾长渊枕头下面的。
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字是宋体,普通得没有任何特征,但内容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顾先生:
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根本不值得你等。
她心里有别人。
五百年前她为他哭过,为他守过,甚至差点为他死过。
你只是一个替代品。
不信的话,去翻她抽屉最深处的那只木盒。
里面有证据。”
顾长渊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的手指在发抖。第二遍,手指不抖了。第三遍,他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闭了闭眼。
替代品。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他心口那道疤里,和千年前的矛伤重叠在一起。疼,但不是那种让他崩溃的疼。是一种让他清醒的疼。
他偏头看向窗外。阳光刺眼。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右腿还打着石膏,左腿已经能勉强用力。他花了三分钟才站直,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门缝里,他看见沈蘅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白大褂,长发,木簪,手插在口袋里。她的步伐很快,目不斜视,脸上的表情像冬天的河面——冻得结结实实,看不见底。
她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把目光移开了。
啪。门关上了。
顾长渊靠在门框上,胸口那道疤又在疼了。不是神经痛,是那种——有人在他心上踩了一脚的感觉。
他没有回床上去。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办公室。
门是锁的。
他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沈蘅。”他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声音。
他靠在门边,慢慢滑坐到地上。石膏硌着他的腿,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走。他就那样坐着,把头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等她出来。
走廊另一头,苏晚棠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她看见顾长渊坐在地上,眼睛立刻红了,快步走过去蹲下。
“顾先生,你怎么坐在地上?腿伤还没好——”
“没事。”他没睁眼。
“我扶你回病房吧?”
“不用。”
苏晚棠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他靠在门板上的侧脸——浓眉紧锁,睫毛很长,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昨天没刮干净的胡茬。就是这张脸,她从三个月前他转院来的第一天就记住了。
她帮他做过两次康复评估。他全程没正眼看她一次。
而现在。他坐在地上,等另一个女人开门。
苏晚棠站起来,端着咖啡走开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不急不慢。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信他看了。」
对方秒回:
「反应?」
她打字:
「坐在地上等她开门。」
对方回了一个字:
「好。」
苏晚棠删掉消息记录,把手机塞回口袋。她端着咖啡走进休息室,对着镜子补了个口红。
镜子里的女人很漂亮。柳叶眉,杏眼,笑起来温柔得体。
她也笑了。
但笑意没有到眼底。
办公室里,沈蘅坐在桌前,盯着面前那张纸——一张空白的处方笺。她已经盯着它看了十分钟了。
她知道顾长渊在外面。
门缝里透进来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应该出去。她是他的主治医生,他坐在地上会压迫伤口,石膏会移位,腿会肿。她有一百个理由出去。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怕。怕一开门,看见他的眼睛。怕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她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只木盒。黑檀木的,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盒子没有锁,但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打开过。
今天她打开了。
里面是一缕头发。黑的,很细,用红绳扎着。旁边放着一块玉佩,青白色的,上头刻着一个篆体的“顾”字。
五百年前,那个对她表白的男人,死之前攥在手里的东西。
他叫顾衍。不是顾长渊,是顾衍。
和顾长渊没有半点关系。但他们都姓顾。都有一双黑色的、很深很沉的眼睛。都用那种不要命的方式对她好。
顾衍死的那天晚上,沈蘅坐在这具尸体旁边,坐了整整一夜。她没有哭。她只是把他的头发剪了一缕,把他的玉佩收起来,然后把她俩之间所有可能存在的联系,一样一样地销毁。
从那以后,她不敢再对任何人动心。
这缕头发和这块玉佩,就是她的警钟。
她合上木盒,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站起来,拉开门。
顾长渊靠着门板,差点仰倒。他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面前,逆着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雪雕。
“坐地上干什么?”她的声音冷淡如常,“起来。”
她伸出手。
顾长渊看着那只手。苍白,纤细,指尖冰凉。他握住了。她没有缩回去。
他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倾。她伸出另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正好按在心口那道疤上。
两个人都僵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信是你放的?”
沈蘅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信?”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病房。
沈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但她没有追上去问。因为如果她追了,就等于在乎了。她不能在乎。
走廊拐角处,苏晚棠端着空咖啡杯走过来,朝沈蘅微微一笑。
“沈医生,顾先生的复健方案我修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了,你有空看一下。”
“嗯。”
“还有,”苏晚棠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顾先生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是不是你们……有什么误会?”
沈蘅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苏晚棠站在原地,慢慢把嘴角的弧度收起来。
她看了一眼顾长渊病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蘅办公室的门。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她已经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