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七窍流血,说“别哭”
书名:焚心劫 作者:月知神 本章字数:2590字 发布时间:2026-05-11

血咒应验的那天,是个晴天。

沈蘅记得很清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长渊的病床上,白床单被晒得发烫。她正在给他换药,手腕上的纱布拆到一半,他的鼻血就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她手背上,红的,烫的,和她昨晚喂进他嘴里的那碗药一个温度。

“你流鼻血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长渊抬手抹了一把,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条已经爬到肩膀的黑线。他没有惊慌,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正在发抖的手指。

“别怕。”他说。

“我没怕。”

“你的手在抖。”

沈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茧。她的手小,苍白,指尖冰凉。他的手在用力。她的手在抖。

“放开。”她说。

“不放。”

“顾长渊,你在流血。”

“我知道。”

“七窍流血是第一步,”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然后是内脏出血,然后是多器官衰竭,最后——”她咬住了嘴唇,把“七窍流血是第一步”之后的那些话吞了回去。

“最后怎么样?”他问。

她没有回答。

“沈蘅,最后怎么样?”

“你会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像五百年前那个人一样,死在我面前。七窍流血,瞳孔散大,心跳停止。我救不了你。我谁都救不了。”

顾长渊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眼泪已经被她吞回去了,和千年来每一次想哭的时候一样,连同喉咙里的血腥味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五百年前的那个人,”他说,“你喜欢过他?”

沈蘅摇头。

“他喜欢你?”

她点头。

“你怎么做的?”

“我躲他了。”

“他呢?”

“他追了。”

“然后呢?”

“然后他表白了。”沈蘅的声音低下去,“我对他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滚。”

顾长渊的手指收紧了。

“他滚了?”他问。

“没有。”沈蘅闭上眼睛,“他说‘我不怕’。第二天晚上,他七窍流血,死在我门口。”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看不见的碑。

“所以你不是在躲我,”顾长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是在保我的命。”

沈蘅没有说话。她只是从他掌心里抽出手,重新开始换药。纱布、碘伏、棉签,动作机械,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

“那你可以继续躲。”他说。

碘伏棉签在她指尖断了。

“你不要我靠近,我就不靠近。你不要我看你,我就不看。你不要我叫你的名字,我就不叫。”他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七窍流血的人,“但你不能不救我。”

沈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血丝,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心碎的东西——信任。他信任她,信任到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里,哪怕这个“交出去”的过程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我会尽力。”她说。

“我知道。”

“但不保证能活。”

“我知道。”

“你可能会变成废人。”

“我本来就是个废人。”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孩子,“右眼瞎了,腿能不能走还不知道。再废一点,也无所谓。”

沈蘅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废人”,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一旦说了,就等于承认他在她心里不只是个病人。

她不能说。

所以她低下头,继续缠纱布。

一圈,两圈,三圈。

纱布缠到最后的时候,他的手指又握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她没有挣开。不是不想,是挣不动了。

“沈蘅。”

“嗯。”

“你哭过吗?”

“没有。”

“一千年来,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昨晚算不算?”他看着她红透的眼眶,“你昨晚在我怀里哭了。”

沈蘅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不是哭。”她说,“那是药效过了,身体产生的应激反应。”

顾长渊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的样子,忽然笑了。鼻血还没止住,顺着人中淌下来,流进了嘴里。他的笑带着血腥味,但他不在意。

“好。”他说,“不是哭。”

他抬起手,用大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

那里有一滴她没忍住的泪,挂在下睫毛上,将落未落。

“这是什么?”他问。

“……灰尘进了眼睛。”

“好。灰尘。”

他把那滴泪抹在指腹上,放到眼前看了看。透明的,咸的。和一千年前她灌进他心口的那滴血,不一样的味道。

那滴血是苦的。这滴泪是酸的。

“沈蘅,”他说,“你的药不够苦。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

沈蘅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她拿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

“你昨晚哭了。不是因为药效过了。是因为你怕我真的会死。”

沈蘅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黑线已经爬到肩膀了。再往上,就是心脏。

药不够了。什么都够了。

她把青瓷小瓶从口袋里摸出来,倒了倒。空了。

昨天她多吃了三粒。今天又多吃了两粒。瓶子里的药撑不过这个月了。

而没有药,血咒会加速蔓延。

他会加速死。

她闭上眼,把空瓶子攥在手心里。

瓶子的另一面,刻着一个字。

渊。

不是她刻的。是千年前,他在她给他熬药的碗底刻的。她后来把那只碗烧成了瓷片,磨圆了边角,装进了这个瓶子里。

一百年换一个瓶子。这个瓶子跟了她八百年了。

“沈医生?”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沈蘅睁开眼,迅速站起来,把瓶子塞进口袋。所有的表情在一秒之内收回,冷漠重新上脸,像戴上了一副冰雕的面具。

来的人是苏晚棠,康复科的女医生,年轻漂亮,白大褂里面穿着碎花裙,走路带风。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医生,顾先生的复健方案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蘅红了的眼眶上,“你怎么了?眼睛红了。”

“过敏。”

“对什么过敏?”

“病人。”

苏晚棠的笑僵了一下。

沈蘅没再看她,接过病历,转身走向办公室。

身后,苏晚棠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沈蘅口袋里露出的一截青瓷瓶上,又落在病房门口地上那几滴还没有干透的血迹上。

血迹从病房门口一路延伸到走廊拐角。

是顾长渊的。

苏晚棠蹲下去,用指甲刮了一点地上的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里,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苦药味。

她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温柔体贴的模样。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耐心的、在等猎物露出破绽的光。

病房里,顾长渊靠在枕头上,闭着眼。

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但他胸口那道旧疤,又开始疼了。

不是伤口疼。是那种——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名字的疼。

他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医院对面居民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那片光里,他好像看见一个人影。

白衣。长发。木簪。手很凉。

“沈蘅。”他对着那道光,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那道白光,忽然暗了一下。

像有人站在光里,挡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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