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咒应验的那天,是个晴天。
沈蘅记得很清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长渊的病床上,白床单被晒得发烫。她正在给他换药,手腕上的纱布拆到一半,他的鼻血就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她手背上,红的,烫的,和她昨晚喂进他嘴里的那碗药一个温度。
“你流鼻血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长渊抬手抹了一把,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又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那条已经爬到肩膀的黑线。他没有惊慌,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正在发抖的手指。
“别怕。”他说。
“我没怕。”
“你的手在抖。”
沈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茧。她的手小,苍白,指尖冰凉。他的手在用力。她的手在抖。
“放开。”她说。
“不放。”
“顾长渊,你在流血。”
“我知道。”
“七窍流血是第一步,”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然后是内脏出血,然后是多器官衰竭,最后——”她咬住了嘴唇,把“七窍流血是第一步”之后的那些话吞了回去。
“最后怎么样?”他问。
她没有回答。
“沈蘅,最后怎么样?”
“你会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像五百年前那个人一样,死在我面前。七窍流血,瞳孔散大,心跳停止。我救不了你。我谁都救不了。”
顾长渊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眼泪已经被她吞回去了,和千年来每一次想哭的时候一样,连同喉咙里的血腥味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五百年前的那个人,”他说,“你喜欢过他?”
沈蘅摇头。
“他喜欢你?”
她点头。
“你怎么做的?”
“我躲他了。”
“他呢?”
“他追了。”
“然后呢?”
“然后他表白了。”沈蘅的声音低下去,“我对他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滚。”
顾长渊的手指收紧了。
“他滚了?”他问。
“没有。”沈蘅闭上眼睛,“他说‘我不怕’。第二天晚上,他七窍流血,死在我门口。”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看不见的碑。
“所以你不是在躲我,”顾长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你是在保我的命。”
沈蘅没有说话。她只是从他掌心里抽出手,重新开始换药。纱布、碘伏、棉签,动作机械,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
“那你可以继续躲。”他说。
碘伏棉签在她指尖断了。
“你不要我靠近,我就不靠近。你不要我看你,我就不看。你不要我叫你的名字,我就不叫。”他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七窍流血的人,“但你不能不救我。”
沈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血丝,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心碎的东西——信任。他信任她,信任到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里,哪怕这个“交出去”的过程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我会尽力。”她说。
“我知道。”
“但不保证能活。”
“我知道。”
“你可能会变成废人。”
“我本来就是个废人。”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孩子,“右眼瞎了,腿能不能走还不知道。再废一点,也无所谓。”
沈蘅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废人”,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一旦说了,就等于承认他在她心里不只是个病人。
她不能说。
所以她低下头,继续缠纱布。
一圈,两圈,三圈。
纱布缠到最后的时候,他的手指又握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她没有挣开。不是不想,是挣不动了。
“沈蘅。”
“嗯。”
“你哭过吗?”
“没有。”
“一千年来,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昨晚算不算?”他看着她红透的眼眶,“你昨晚在我怀里哭了。”
沈蘅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不是哭。”她说,“那是药效过了,身体产生的应激反应。”
顾长渊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的样子,忽然笑了。鼻血还没止住,顺着人中淌下来,流进了嘴里。他的笑带着血腥味,但他不在意。
“好。”他说,“不是哭。”
他抬起手,用大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
那里有一滴她没忍住的泪,挂在下睫毛上,将落未落。
“这是什么?”他问。
“……灰尘进了眼睛。”
“好。灰尘。”
他把那滴泪抹在指腹上,放到眼前看了看。透明的,咸的。和一千年前她灌进他心口的那滴血,不一样的味道。
那滴血是苦的。这滴泪是酸的。
“沈蘅,”他说,“你的药不够苦。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
沈蘅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她拿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
“你昨晚哭了。不是因为药效过了。是因为你怕我真的会死。”
沈蘅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黑线已经爬到肩膀了。再往上,就是心脏。
药不够了。什么都够了。
她把青瓷小瓶从口袋里摸出来,倒了倒。空了。
昨天她多吃了三粒。今天又多吃了两粒。瓶子里的药撑不过这个月了。
而没有药,血咒会加速蔓延。
他会加速死。
她闭上眼,把空瓶子攥在手心里。
瓶子的另一面,刻着一个字。
渊。
不是她刻的。是千年前,他在她给他熬药的碗底刻的。她后来把那只碗烧成了瓷片,磨圆了边角,装进了这个瓶子里。
一百年换一个瓶子。这个瓶子跟了她八百年了。
“沈医生?”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沈蘅睁开眼,迅速站起来,把瓶子塞进口袋。所有的表情在一秒之内收回,冷漠重新上脸,像戴上了一副冰雕的面具。
来的人是苏晚棠,康复科的女医生,年轻漂亮,白大褂里面穿着碎花裙,走路带风。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医生,顾先生的复健方案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蘅红了的眼眶上,“你怎么了?眼睛红了。”
“过敏。”
“对什么过敏?”
“病人。”
苏晚棠的笑僵了一下。
沈蘅没再看她,接过病历,转身走向办公室。
身后,苏晚棠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沈蘅口袋里露出的一截青瓷瓶上,又落在病房门口地上那几滴还没有干透的血迹上。
血迹从病房门口一路延伸到走廊拐角。
是顾长渊的。
苏晚棠蹲下去,用指甲刮了一点地上的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里,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苦药味。
她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温柔体贴的模样。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耐心的、在等猎物露出破绽的光。
病房里,顾长渊靠在枕头上,闭着眼。
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了。但他胸口那道旧疤,又开始疼了。
不是伤口疼。是那种——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名字的疼。
他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医院对面居民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那片光里,他好像看见一个人影。
白衣。长发。木簪。手很凉。
“沈蘅。”他对着那道光,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那道白光,忽然暗了一下。
像有人站在光里,挡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