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没有松手。
暴雨砸在窗玻璃上,整栋老楼都在风里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昏黄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们身上。沈蘅被他箍在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擂鼓。
但他的手是稳的。
“说清楚。”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低哑,带着烧还没退的滚烫,“什么叫上辈子?什么叫就是这么死的?”
沈蘅没有动。
她的眼泪已经停了。一千年来第一次哭,只哭了不到一分钟。不是哭完了,是哭不起。眼泪会消耗心脉,心脉一动,血咒就烧。她不能再动了。
“你先起来。”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千年不变的平静,“你的腿在流血。”
“沈蘅。”
“起来。”
“你不说,我就跪着。”
沈蘅闭了一下眼。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她没有看他,转身去拿药箱,蹲下来处理他腿上的伤。碘伏、清创、缝合、包扎。她的手稳得像机器,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顾长渊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黑,木簪歪了,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做过很多次同样的梦。”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梦里全是黄沙。天是黄的,地是黄的,尸体堆成山,我一个人站在上面,手里攥着一把断刀。”
沈蘅缝合的手顿了一下。
“有一个女人,”他继续说,“穿白衣服,手很凉。她蹲在我身边,一直在哭。我想跟她说别哭了,但我说不出话。我的胸口插着一根矛,贯穿了,从前胸穿到后背。”
沈蘅的针穿过了他的皮肉。她没打麻药。他也没喊疼。
“每次梦到这里我就醒了。”他说,“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她是为你哭的。”
沈蘅剪断缝线,把纱布按上去。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缝好了。”她说,“别沾水,明天来医院换药。”
她站起来,拿着药箱要走。
顾长渊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沈蘅低头看着他。他半跪在地上,右腿的石膏碎了,裤腿上全是血,左手撑地,右手攥着她的脚踝,指节发白。他就那样抬头看着她,左眼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你不说,我就一直跪着。”
“你跪着也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他的手收紧了,“你刚才说,你怕我死。你怕了。你一千年没怕过,你为了我,怕了。”
沈蘅的呼吸乱了。
“你怕什么?”他问,“怕我像上辈子一样死在你面前?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找过来,就是为了死在你怀里?”
药箱从她手里滑落。纱布、剪刀、碘伏瓶,哗啦啦散了一地。
“你疯了。”她说,声音在抖。
“你不是第一个说的。”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松开她的脚踝,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在抖,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站了三次才站稳,然后低头看着她,“你不说,我就自己查。一个月查不到就一年,一年查不到就十年。我这辈子查不到,下辈子继续查。”
沈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
灰蓝色的瞳孔,红了的眼眶,脸上那道还没干的泪痕。
她看见自己碎了一次。
“顾长渊。”她说。
“嗯。”
“你的名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是我取的。”
顾长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本名只有一个字,渊。深渊的渊。我给你加了一个字,长渊。”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希望你长命百岁,不再堕入深渊。”
“什么——”
“你的战牌,铜的,刻着一个‘顾’字。你死的时候,我把那块牌子从你手里掰出来的。你的手指已经僵了,我掰了很久,掰不开。后来我用刀割了你的手指,才拿出来的。”
她低下头,从白大褂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铜的。旧的。边角磨得发亮。
正面刻着一个字。
顾。
顾长渊盯着那块铜牌,瞳孔剧烈地震动。他的胸口——千年前中矛的那个位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疼,撕心裂肺的疼。不是身体在疼,是灵魂在疼。
“你从三楼摔下来的时候,不是运气好才活下来的。”沈蘅把铜牌攥在手心,指节发白,“是你命门里那缕残魂保住了你的心脉。那缕残魂是我放的。一千年前,你咽气之后,我没放手。我把自己的血灌进你心口,把你要散的魂魄一颗一颗捡回来,用我的命根子锁住,塞进轮回里。”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
“你没有投胎。你是我送去投胎的。”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顾长渊伸出右手,慢慢张开五指,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疤,从他出生就带着的。医生说是胎记。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胎记。那是她的手指按进去的地方。
“我这道疤,”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你按的?”
沈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透,但没有再流泪。
顾长渊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那种——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答案,却发现答案比问题更让人想哭的笑。
“所以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那座坟,”他的声音在发抖,“埋的是你自己?”
沈蘅没有回答。
她蹲下去,把散落一地的纱布和剪刀捡回药箱。动作很快,很急,像在逃。她捡完最后一卷纱布的时候,顾长渊弯下腰,握住了她的手。
“别捡了。”他说。
她没听。
“沈蘅。”
她没听。
“看着我。”
她没听。
顾长渊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千年积攒的、被她压了又压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东西。
“你听着。”他一字一句,“我不管你身上带着什么咒,不管你靠近我会不会死。你为我剜心放血,守了我一千年。这辈子,换我守你。”
沈蘅的嘴唇在抖。
“我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你这辈子,”他的气音喷在她唇上,“不许再逃。”
沈蘅闭上眼。睫毛上有泪珠,挂不住的,终于落下来。
落在他手背上。
烫的。
和千年前她灌进他心口的那滴血,一个温度。
窗外,雨停了。
但她手腕上的黑线,已经爬过了肩膀,正朝她的心脏蔓延。
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而他,正握着她的手,要和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