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的住处在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她每天爬八层楼,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太高了不会有人来敲门。
千年以来,没有人敲过她的门。
今晚有人敲。
咚、咚、咚。
很轻,但有节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手。
沈蘅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黑暗里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歪斜着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顾长渊。
她打开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朝她倒过来。
沈蘅本能地伸手接住他。他的身体很重,骨头硌得她生疼,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滚烫的。发烧了。她搭上他的脉——脉象洪大而数,是感染。他的腿,石膏裂了,伤口肯定又崩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问的。”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热气,滚烫的,“护士站有你的住址。”
“你疯了。”
“嗯。”他笑了一下,气音喷在她锁骨上,“疯了。”
沈蘅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的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真的推。她把他按在走廊的破沙发上,转身去找药箱。针剂、纱布、碘伏、抗生素,她的手很快,千年练出来的精准。
“裤子脱了。”她说。
“什么?”
“看腿。快。”
顾长渊靠在沙发上,左眼看着她,嘴角还是那个弧度。他没有脱裤子,而是慢慢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正在拆纱布的手腕。
“沈蘅。”
“放手。”
“你在发抖。”
她没有抖。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但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在抖。
“你从医院跑出来,”她没看他,低头拆纱布,“石膏裂了,伤口感染了,发烧三十九度。你想死吗?”
“想见你。”
沈蘅的手顿了一下。
纱布拆到最后一层,血已经浸透了。他的右腿小腿上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发黑,是石膏摩擦加上细菌感染造成的溃烂。这种伤如果再拖一天,这条腿就真的废了。
“你看,”他偏头看着她,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废了。你是不是就更不会走了?”
沈蘅没有回答。她用碘伏棉球擦拭伤口,动作极快极准。他疼得额角冒汗,但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她看。
“我查过你的资料。”他突然说。
“我没有资料。”
“对。”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证号,没有医保记录,没有任何社交账号。你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沈蘅的手没停。
“十八年前你突然出现在这座小城,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他顿了顿,“你也不老。”
碘伏棉球掉在地上。
“八年前我来过这里,见过你一面。”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沉,“当时我在执行任务,受了点轻伤,被同事送来包扎。你帮我缝了三针,一句话都没说。但我记住了你。”
沈蘅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不记得了。”他说,“但我记得。三年前我被炸伤,在省城医院躺了三个月,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你的眼睛。灰蓝色的,像冰。我没见过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所以我回来了。”
“不是转院来的。是我把尸体从太平间里爬出来,转了三次院,一路找到你这个破地方来的。”
沈蘅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的手腕上,黑线已经越过了手肘,正朝肩膀爬去。每爬一寸,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她血管里搅。
“你走吧。”她说。
“不走。”
“你会死。”
“我不怕。”
“我怕。”她猛地站起来,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我救你花了多少力气你知道吗?你的腿,你的眼睛,你的命——我用了——”她咬住嘴唇,把“一千年”三个字吞了回去。
顾长渊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你在躲什么?”他慢慢站起来,腿疼得他脸色发白,但他没有坐下,而是朝她走了一步,“不是躲我。是躲你自己。”
沈蘅后退。
他再走一步。
她再退。
直到她的背撞上墙壁,无路可退。
顾长渊撑着墙,把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神不是占有,是——疼。
“你看着我的时候,”他说,“眼睛里有一座坟。”
沈蘅的呼吸停了。
“你在给谁守墓?”
她的眼泪掉下来。
一千年来第一滴眼泪。
它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心口那道看不见的疤里,渗出来的。
顾长渊低头,吻住了她。
嘴唇碰在一起的瞬间,沈蘅听见自己手腕上的血脉“啪”地一声炸开。不是想象,是真的炸开——黑色的血珠从皮肤下渗出,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白色的地砖上,发出“嗤”的腐蚀声。
她猛地推开他。
“你看。”她举起手臂,黑色的血在灯光下像墨汁一样流淌,“这就是你靠近我的代价。”
顾长渊看着她的手臂,瞳孔猛地收缩。
但他不是害怕。他是心疼。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流血的手腕。黑色的血沾上他的手指,烫的,像火。
“疼吗?”他问。
沈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疼不疼。”他的声音哑了,左眼里全是血丝,“你一个人扛了一千年,疼过吗?”
沈蘅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哭了。
无声地、剧烈地、像一座被压制了千年的火山终于喷发。
顾长渊也蹲下来,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腿在流血,他的烧还没退,他的身体千疮百孔。但他抱着她的手臂,稳得像铁。
“我不走。”他说,“就算你的血能杀人,我也不走。”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你上辈子,就是这么死的。”
顾长渊的身体僵住了。
窗外一声惊雷,暴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