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刺入阳陵泉的瞬间,顾长渊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太近了。漆黑的、滚烫的,像被丢进深渊的两团火,直直烧进沈蘅的瞳孔里。她捻针的指尖停住,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三日来第一次开口的滞涩,指骨用力,箍得她腕骨生疼,“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蘅没有挣扎。她低头看着他攥住自己的手——那只手三天前还连抬都抬不起来,现在却像铁钳一样锁着她。这不是病人该有的力气。这不是人的力气。
“放手。”她说。声音没有起伏。
“不放。”
“顾长渊。”
“你叫我的名字。”他的左眼里烧起了什么,是火,是血,是千年前他倒在黄沙里时最后的那个眼神,“你叫我的名字的语气……像是在叫一个你等了很久的人。”
沈蘅的呼吸停了一拍。
只有一拍。
然后她猛地抽手,指甲划破他的手背。他吃痛,力道微松,她趁机退开三步。诊床的轮子在地上滑出一声锐响。
“沈医生。”他没有追,只是靠在枕头上,那只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你不说,我就每天问。你躲一次,我追一次。我这辈子没什么怕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来。
“你也甩不掉我。”
沈蘅背对着他,站在药柜前,手指紧紧攥着装满续断的药斗拉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一丝颤抖的痕迹。但她的手腕上,一条暗色的血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腕骨爬到小臂,像一条被惊动的蛇。
血咒在叫。叫嚣着要他死。
“明天下午三点复诊。”她说,声音平稳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今天的药煎好了,护工会送来。按时吃。”
她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沈蘅没有靠墙坐下,没有停步。她径直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左手伸到冰冷的自来水下冲。水很凉,凉到骨头里,却压不住手腕上那条黑色血脉在烧。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灰蓝色的瞳孔,没有一丝波澜。表情冷漠,像一张戴了一千年的面具。
但她知道面具下面藏着什么。
怕。
她怕死了。
沈蘅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干吞下去。药是苦的,苦到舌根发麻。她把瓶子塞回口袋,整理好白大褂的袖口,确认每一寸皮肤都被遮住了,然后推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顾长渊不知什么时候从诊室里出来了。他单手撑着墙,左腿勉强站住,右腿还拖在地上,石膏底部磨出深深的印子。整个人摇摇欲坠,像一棵被风摧折的枯树。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沈蘅。”他说。
她停住。
“你耳朵红了。”
沈蘅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廓。烫的。
该死。
她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向走廊另一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摔了。石膏砸在地砖上,碎裂的声音像骨头折断。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逃进了楼梯间。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走廊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沈蘅蹲在楼梯转角,把自己的脸埋进膝盖里。
手腕上的黑线已经爬到了手肘。
她又倒出两粒药,干吞下去。
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还不够苦。她还要更苦的药,才能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动摇压下去。
——因为她怕的不是他。
她怕的是自己再靠近一步,血咒就会应验。
而他会在她面前,七窍流血,像五百年前那个男人一样,死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