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祖坟坡的震颤渐渐平息,可盘踞在王家坳上空的阴寒之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潮水般朝着村中心的老宅疯狂聚拢,压得整片村落都喘不过气。
守灵老者以自身精血催动守灵符,勉强锁死了地脉阵眼,青铜碎片的邪力被强行压制,动作僵硬迟缓的地尸,在老周的捆魂绳与糯米阵的双重攻势下,尽数倒地化为黑烟。
可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不过是短暂的喘息,真正的祸根,那积攒了数十年的滔天怨气,依旧蛰伏在老宅的古井之下,随时会彻底爆发,将整个村子拖入地狱。
陈砚一路疾奔,脚下的土路被阴风卷动的尘土刮得一片模糊,沿途的民居全都门窗紧闭,家家户户死寂无声,偶尔有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很快便被浓重的阴气吞没。
白日的天光被井口翻涌的黑气彻底遮挡,整个王家坳宛如坠入了永夜黄昏,空气阴冷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冰冷刺骨的怨气,混着岁月沉淀下来的腐朽与悲凉。
等他再次踏入老宅院落,眼前的景象远比数刻前更加骇人。
原本封死井口的厚重青石板,早已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掀翻碎裂,斜斜地卡在井口一侧,露出漆黑幽深、望不见底的井口,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冲天的黑气从井内疯狂翻涌而上,在宅院上空凝成巨大的黑雾漩涡,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井下不再是细碎的呜咽声,而是低沉、厚重,裹挟着无尽戾气的轰鸣,那是阴煞即将成型的嘶吼,是数十载不得安息的冤魂,最后的控诉。
剩下的十二道枉死少女的残魂,被阴煞强行牵引、融合,无数的怨念拧成一股摧枯拉朽的黑潮,地脉尸气、古井阴寒、断阴宗遗留的邪力,尽数汇入这团黑影之中,催着它彻底化形。
陈砚开启半阴眼,青芒瞬间覆目,清晰地看见,井口下方,一团庞大的人形黑影正在缓缓凝聚,周身缠绕着无数少女的虚影,发丝凌乱,衣衫破碎,一张张凄苦绝望的脸在黑影表面不断浮现、扭曲、消散,循环往复,全是死前的痛苦与不甘。
数十年的禁锢、折磨、惨死、被无辜献祭、被邪阵钉魂,连轮回之路都被斩断,所有的痛苦、怨恨、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冲着整个王家坳倾泻而来。
黑气顺着井口疯狂溢出,朝着村落各处蔓延,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发黑,砖石被阴气蚀得斑驳,地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阴霜。
远处逃窜的村民,一旦被黑气扫到,当即浑身僵硬,眼神变得空洞麻木,原地跪倒,无意识地朝着古井方向跪拜,周身的生气正被阴煞飞速吸食。
“阴煞成型,要吸尽全村生机,这王家坳,马上就要变成死村。”陈砚握紧手中的桃木簪,簪身纯阳之气滚烫,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初出茅庐的走阴人,论道行、论阳气,根本无法正面硬撼这头由数十载怨气凝成的凶煞,硬拼只会落得神魂反噬的下场。
破局的关键,从来不是杀煞,而是解怨。可这怨,隔了数十年,早已不是当年的加害者与受害者的对峙,而是这群无知的后人,与枉死亡魂的隔代纠葛。
就在这时,老周拖着一身尘土与血污赶了过来,守灵老者拄着拐杖紧随其后,老者精血耗损严重,面色惨白如纸,步履蹒跚,身后还跟着一群神色惶恐、却又带着几分茫然的年轻村民,他们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是王家坳如今的主力军,也是当年那些加害者的后人。
“地尸暂时清了,可村民大半中邪,这些孩子,都是当年那些人的孙辈、重孙辈,当年动手的老人,早就入土了,他们连当年的事,都只听过只言片语。”
老周喘着粗气,迅速摆好仅剩的镇煞符、黑狗血,沉声对陈砚说道,“几十年了,老辈人守着这个秘密,把罪孽埋了一辈子,苦的是这些不知情的后人,还有井里的姑娘们。”
守灵老者望着井口的滔天黑影,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对着古井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土里,渗出血迹:
“姑娘们,冤有头债有主啊……当年害了你们的人,都已经埋进黄土了,活着的,只剩我这个糟老头子,还有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我们王家坳,造了天大的孽,老辈人愚昧自私,为了所谓的村子安稳,害了你们十三条性命,死后不敢立碑,不敢祭拜,把秘密带进棺材,让你们在井里苦了几十年,是我们对不住你们!”
他身后的年轻村民们,满脸茫然与惶恐,他们从小听着长辈含糊其辞的告诫,不准靠近老宅古井,却从不知道,这口井里,藏着十三条花季少女的性命,藏着整个村子跨越数十年的罪孽。
直到此刻,听着老者的哭诉,看着眼前遮天蔽日的黑气,他们才终于明白,这份沉重的罪孽,早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们这些后人身上。
人群中,有几个年轻人红了眼眶,跟着老者跪倒在地,他们从小便听家中老人夜里辗转难眠的叹息,听过长辈隐晦的忏悔,心里早有预感,这份祖辈造下的孽,他们无法逃避,也不该逃避。
而还有一部分后人,依旧满脸怨怼与恐惧,只觉得自己无辜,不愿为祖辈的过错买单,躲在一旁瑟瑟发抖,只顾着求饶保命。
井口的黑影剧烈震颤,少女们的残魂在黑气中疯狂挣扎,凄厉的哭喊穿透黑雾,回荡在整个村落上空。
她们恨的,从来不是这些无辜的后人,而是当年那些狠心施暴的加害者,是这份被刻意掩埋、跨越数十年都不曾得到昭雪的冤屈。
看着眼前这群茫然无措、有人真心忏悔的后辈,她们滔天的戾气中,渐渐多了几分悲凉与释然,数十年的执念,本就不是为了牵连无辜。
陈砚站在井口前,目光坚定,这一刻,他清楚自己的使命——他是走阴人,要渡亡魂,要明因果,要隔代定公道,既不让枉死的姑娘们含恨而终,也不让无辜的后人白白受牵连,更要让造孽者,死后也得偿报应。
他跨步上前,桃木簪高举过顶,指尖狠狠咬破,以自身纯阳精血为引,半阴眼青芒大盛,周身纯阳之气暴涨,化作金色光雾,笼罩整个院落。
他先是抬手掐动寻踪诀,引动地脉之气,将当年那些加害者的坟茔方位,以灵光虚影投射在半空,声音铿锵有力,穿透黑雾:
“阴阳有序,善恶有报,隔代不代罪,造孽必偿报!当年害你们之人,虽已离世,但其坟茔皆在,我以走阴人之名,封其阴宅,断其阴禄,让他们在阴司,永受怨气惩戒,偿尽血债!”
话音落下,金光朝着村落各处的坟茔射去,那些当年主导献祭、动手害人的逝者,阴宅被封,阴禄尽断,算是为当年的恶行,付出了阴世的代价。
紧接着,陈砚转头看向跪地忏悔的老者与真心悔过的后人,沉声道:
“祖辈造孽,后人知罪忏悔,便不算同恶。从今往后,王家坳需为十三位姑娘立衣冠冢,修灵祠,四时香火供奉,代代祭扫,将这段真相传下去,警醒后人,不可再行愚昧恶行,以此赎罪,护亡魂安宁。”
随后,他闭上双眼,朗声念起走阴人渡魂大咒,咒文庄严温和,裹着纯阳金光,缓缓涌入那团黑影之中,化解着浓郁的怨气:
“阴阳有序,生死有归。
隔代罪孽,主犯已偿。
后人知悔,立祠供奉。
枉死冤魂,沉冤得雪。
放下执念,怨气消散。
魂归幽冥,再入轮回。”
老周立刻配合,以黑狗血在井口四周布下渡魂阵,捆魂绳缠成护魂结,点燃所有镇煞符,火光冲天,护住院中众人,也护住井中的少女残魂,不让残余煞气伤及无辜。
守灵老者与真心悔过的村民,纷纷将提前备好的素色衣冠、灵牌、香油纸钱焚于井边,香烟袅袅,载着满满的歉意与忏悔,送至少女残魂身前。
金光笼罩之下,黑影渐渐平复,数十年的黑暗、禁锢、痛苦、怨恨,在沉冤得雪、主犯偿报、后人知罪、立祠安魂之后,终于尽数消散。
十二道少女残魂,在金色的渡魂之光中,身影渐渐变得透明,面容平和安详,朝着幽冥而去,终于得以脱离苦海,重入轮回。
井口的黑气缓缓收敛,遮蔽天空的乌云散去,温暖的天光重新洒落王家坳,枯萎的草木渐渐透出绿意,中邪的村民彻底恢复神智,躲在一旁的顽固后人,也在真相与报应面前,低下了愧疚的头。
守灵老者带着一众后人,对着古井深深叩拜。古井归于沉寂,王家坳的阴霾,终被驱散,只留下一段警醒世人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