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沈清漪便醒了。
她披衣而起，简单地梳洗了一番后，便开始等待阿玉的到来。
父亲今日要去县衙报到，一大早便出门了。沈清漪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心中竟有几分期待。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沈姐姐！沈姐姐！”
是阿玉的声音。
沈清漪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院门。
阿玉正站在门外，一身利落的短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脚上穿着一双草鞋。晨曦洒在她的脸上，将她蜜色的皮肤映得格外健康。
“沈姐姐，你准备好了吗？”她开心地笑着，“咱们走吧！”
沈清漪点点头，跟着她向城外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炊烟味，混合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烤肉香。
阿玉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给沈清漪介绍沿途的风景。
“沈姐姐，你看那边，那是玉王庙，里面供奉着和田的玉神。每年春秋两季，采玉人都会去那里上香祈福。”
“还有那边，那是玉龙桥，是进出城的必经之路。桥下便是玉龙喀什河的一条支流……”
沈清漪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个姑娘，对和田城的一切都如数家珍。
而她，虽然是官家小姐，却对这陌生的土地一无所知。
真是惭愧啊。
出了城，沿着一条土路向东北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玉龙喀什河终于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从昆仑山深处奔涌而出，清澈见底。河畔长满了红柳和胡杨，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阿玉的家，就在河畔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里。
“沈姐姐，这就是我家啦！”阿玉推开院门，回头冲沈清漪笑了笑，“简陋了些，你别嫌弃。”
沈清漪环顾四周，只见院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处堆着几捆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肉脯。角落里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摆着几只木桶。
“阿玉！”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是你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皱纹，一看便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模样。他的眼睛却很明亮，透着一股憨厚的气息。
正是阿玉的父亲阿不都热合曼。
“阿塔，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沈姐姐。”阿玉拉着沈清漪的手，开心地说，“她是从京城来的，今天我想带她去河里看捞玉。”
阿不都热合曼打量着沈清漪，浑浊的老眼里露出慈祥的笑容。
“原来是清漪姑娘。”他用不太标准的汉话说道，“阿玉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好人。”
沈清漪微微欠身：“伯父好。”
阿不都热合曼笑着点头：“好，好。走，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等会儿再去河边。”
吃完早饭，阿玉带着沈清漪向河边走去。
玉龙喀什河畔已经聚集了不少采玉人。他们赤着脚站在河水中，一步步地向前走着，用脚底感知着河底的玉石。
阿玉指着那些人，对沈清漪说：“沈姐姐你看，那些人都是在捞玉的。秋天是捞玉的最好时节，因为河水退了，玉石都露出来了。”
沈清漪好奇地看着那些人：“他们是怎么知道哪里有玉的？”
阿玉笑了笑：“凭经验和运气呗。老采玉人能在河底摸到玉，新手就只能碰运气了。”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不一样，我从小就在这河里泡着，能感觉到玉在哪里。”
沈清漪惊讶地看着她：“真的？你是怎么感觉到的？”
阿玉想了想，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当你摸到一块石头的时候，若是手感温润细腻，那便可能是玉。若是手感粗糙干涩，那便是普通的石头。”
沈清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阿玉口中的“感觉”，其实是一种极为敏锐的直觉。
这种直觉，是常人所不具备的。
也是阿玉最宝贵的财富。
“沈姐姐，想不想下去试试？”阿玉忽然问道。
沈清漪愣了一下：“我？我不会捞玉啊。”
阿玉笑了起来：“没关系，我教你！捞玉其实不难，只要胆子大，敢下水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沈清漪向河边走去。
沈清漪被她拽着，有些哭笑不得。
但看着阿玉明亮的眼睛和期待的眼神，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就当是体验一下这异域的风情吧。
她脱下绣花鞋，挽起裤腿，小心翼翼踏入河水中。
“嘶！”
冰凉的河水顷刻浸没小腿，刺骨寒意袭来，冷得她浑身一颤。
阿玉在一旁看着，咯咯笑了起来：“沈姐姐，你这身子骨可不行啊！得多练练才行！”
沈清漪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咬着牙坚持站在水里。
河水虽然冰凉，但河底的卵石却圆润光滑，踩上去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她弯下腰，学着阿玉的样子，用手在河底的卵石间摸索。
“慢慢来，别急。”阿玉在旁边指导着，“感受脚底和手里的触感，若是有温润的感觉，便可能是玉。”
沈清漪点点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摸索着。
虽然她知道自己不太可能摸到玉，但这种新奇的感觉，却让她格外兴奋。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和京城那锦衣玉食的日子比起来，虽然艰苦，却别有一番滋味。
两人正玩得开心，忽然听见岸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边那两个丫头，给老子站住！”
沈清漪猛地回头，只见几个身影正从岸边快步走来。
为首的那个，正是昨日在巴扎里想讹她银子的尖嘴猴腮的摊主。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壮汉，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阿玉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沈姐姐，你小心。”她低声说道。
沈清漪点点头，下意识地握紧了阿玉的手。
那摊主大步走到河边，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阿玉和沈清漪。
“好啊，找了你们一上午，原来躲到这儿来了！”他的脸上挂着阴狠的笑容，“昨天在巴扎里坏我的好事，今天咱们好好算算账！”
阿玉挺起胸膛，毫不畏惧：“算什么账？你卖假货骗人，我替天行道，有什么错？”
摊主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臭丫头，嘴还挺硬！兄弟们，给我打！”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壮汉便扑了上来。
阿玉早有准备，身形一闪，灵活地躲过了第一个壮汉的攻击，同时飞起一脚，踹在了那人的膝盖上。
那壮汉吃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来啊！”阿玉叉着腰，挑衅地看着那几个壮汉，“看我不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沈清漪在一旁看着，心急如焚。
她不懂武艺，帮不上什么忙。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阿玉被欺负。
就在这时，她看见岸边的地上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她灵机一动，抱起那块石头，冲到阿玉身边。
“住手！”她大喊一声，将石头狠狠砸向其中一个壮汉。
那壮汉猝不及防，被石头砸中了手臂，痛得嗷嗷直叫。
阿玉趁机又是一脚，踹在了另一个壮汉的腿上，将他踢翻在地。
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警惕地看着剩下的敌人。
这下，那几个壮汉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竟然这么难缠。
摊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啊，两个小娘们还敢还手？”他咬牙切齿地说，“给我上，往死里打！”
剩下的两个壮汉咬了咬牙，再次扑了上来。
阿玉和沈清漪背靠背，紧张地应对着。
虽然她们配合得不错，但毕竟寡不敌众，渐渐地开始体力不支。
阿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沈清漪的手臂被一个壮汉抓住，顿时吃痛，石头也脱手掉在了地上。
“沈姐姐！”阿玉惊呼一声，想要去帮她，却被另一个壮汉缠住了。
摊主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怎么，跑不掉了吧？乖乖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再叫声爷爷，我便饶了你们。否则……”
他的话音未落，沈清漪已经挣脱了那壮汉的手，退到阿玉身边。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冷，没有丝毫惧色。
“否则什么？”她冷冷地说，“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行凶伤人，就不怕官府追究吗？”
摊主嘿嘿笑了起来：“官府？这和田城里，谁不知道我老钱的关系硬？就算我把你们打残了，官府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沈清漪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知道，这摊主说的或许是实情。在这偏远的边城，官商勾结屡见不鲜。她们两个弱女子，只怕很难讨回公道。
但她并不打算屈服。
“你尽管动手。”她冷冷地说，“我倒要看看，你今日伤了我们，明日还能不能在和田城立足。”
摊主的脸色变了变，似乎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说：“臭丫头，嘴还挺硬！给我打！”
两个壮汉再次扑了上来。
阿玉和沈清漪咬紧牙关，拼命抵抗。
就在这危急时刻，岸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住手！”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从远处疾驰而来。当先的那人身穿铠甲，腰悬长刀，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正是霍云铮。
今日他奉命巡视玉龙喀什河沿岸，恰好路过此地。
那几个壮汉一见来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霍……霍将军！”摊主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只是……”
霍云铮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如刀。
“只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只是在欺负两个弱女子？”
摊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虽然只是驻守和田的一个边关将领，但手握兵权，连县令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若是惹恼了他，只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没……没什么……”他干笑两声，“我们只是和这两位姑娘开了个玩笑，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壮汉灰溜溜地跑了。
阿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她骂了一句，这才转过身来，对沈清漪说，“沈姐姐，你没事吧？”
沈清漪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清冷：“我没事。”
霍云铮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们面前。
他的目光在沈清漪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动。
“你是……沈家的姑娘？”他问。
沈清漪微微一怔：“将军记得我？”
霍云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地说：“我送你们回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转身便向前走去。
阿玉和沈清漪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阿玉凑到沈清漪耳边，小声问：“沈姐姐，这位将军是谁啊？好威风的样子。”
沈清漪轻声回答：“他是驻守和田的边关将领，姓霍，名云铮。当日我刚到和田时，便是他护送的。”
阿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霍云铮的背影上，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位年轻的将领，从她们进城的第一天起，便一直帮助她们。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要帮助她们？
她不知道。
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的身上，藏着许多她看不透的秘密。
很快，她们便回到了城里。
霍云铮在沈清漪暂住的地方停下脚步，转身看了她们一眼。
“以后出门，小心些。”他说，声音依然平淡，“和田城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沈清漪轻轻点头：“多谢霍将军。”
霍云铮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串马蹄印，渐渐被暮色吞没。
阿玉看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这位霍将军，长得可真俊啊！而且功夫一定很好，那些壮汉看见他，吓得腿都软了！”
她转头看向阿玉，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今日之事，多亏了阿玉妹妹。”
阿玉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沈姐姐你太客气了！咱们都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沈姐姐，你刚才真勇敢！居然敢拿石头砸那些人！你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没想到骨子里这么硬气！”
她想起刚才的惊险，心中依然有些后怕。但当时看到阿玉被欺负，她根本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便冲了上去。
或许，这就是友情的力量吧。
“阿玉妹妹，”她轻声说，“今天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阿玉好奇地问。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认真地说：“在这世上，光有善良是不够的。咱们得变得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阿玉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沈姐姐，你这话我爱听！”
她拍了拍沈清漪的肩膀，爽朗地说：“以后咱们一起变强，谁敢欺负咱们，咱们就还回去！”
沈清漪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姑娘，真是个好人。
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
而这份友情，将会成为她日后最宝贵的财富。
“对了，沈姐姐，”阿玉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总觉得，你不应该只是个官家小姐。”
沈清漪微微一怔：“为何这样说？”
阿玉挠了挠头，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你跟别的官家小姐不一样。
你有主见，有胆识，遇事不慌。我觉得，你以后一定能做大事！”
沈清漪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笑了笑。
“做大事吗？”她喃喃自语，目光望向远方。
她想起了父亲的遭遇，想起了那些曾经巴结讨好、如今却避之不及的人，想起了自己在巴扎里被人欺负的经历……
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渴望。
她要改变。
她要变得强大。
她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这个念头如同春日的种子，在她心中悄然萌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