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伍盛回到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大楼里只有零星的几盏灯还亮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勉强睁开一道缝。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大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扇消防通道的门,门锁是坏的,用一张硬卡片就能捅开。这是他刚来刑警队时发现的秘密,当时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工作需要,但现在他清楚地知道,他一直在为自己留着这条后路。
他需要去赵股栋的办公室。
不是现在。现在是凌晨两点,赵股栋不在办公室。但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赵股栋的办公室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他需要几分钟的时间来打开它。他不能在下班时间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区,那里有监控。他需要在一个人最少的时间段行动,比如凌晨三四点,值班的人都在打瞌睡的时候。
所以他先回了自己的工位。
办公区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刘地飞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乱七八糟的笔记,最后一行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困倦的状态下写出来的:“明天查孙德胜和赵股栋有没有交集。”赵伍盛看了一眼,伸手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不希望刘地飞查到那一步。不是因为他想保护赵股栋,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刘地飞查到之后会做什么。刘地飞是个好人,一个单纯的、相信正义的年轻人。他不应该被卷进这件事里。
赵伍盛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了电脑。他需要查一些东西——关于张和平。
张和平,临江市公安局前副局长,七年前退休。赵伍盛在内部系统里搜索了这个名字,调出了他的档案。档案很简洁,简洁得不正常。一个当了三十年警察的人,退休时的档案只有不到二十页——基本的个人信息、任职履历、几次嘉奖记录,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处分记录,没有投诉记录,甚至连年度考核的评语都写得模棱两可:“工作认真负责”“能够完成交办任务”“团结同志”。
这是一份被精心清洗过的档案。该有的东西都有,不该有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赵伍盛又搜索了“张和平”和“临江新城房地产”的关键词组合。搜索结果里有一条新闻,是三年前的,临江新城房地产公司的一个项目奠基仪式,张和平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了,照片里他站在孙德胜的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笑容得体而疏离。
赵伍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张和平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中你都不会多看他第二眼。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你往里扔什么都激不起一点涟漪。那是赵伍盛熟悉的眼神,是一个见过太多、知道太多、选择沉默太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把照片截了图,存进了手机。
然后他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一会儿,哪怕只有半个小时。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连续几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在雨里走了大半夜,湿透的衣服还没有干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的脑子也开始变得迟钝,有些念头转了一半就卡住了,像是齿轮里卡进了沙子。
但他不能睡。他调了手机的闹钟,凌晨三点半。然后他把头枕在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厂房。他坐在角落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缠绕、升腾,像一个个无声的幽灵。死者躺在房间中央,血已经流干了,在水泥地上凝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然后他听到了快门声。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墙壁里、天花板里、地板下面传来,像一场暴风雨,密集而狂暴。他站起来,四处张望,但看不到任何人。快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种刺耳的尖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
手机的闹钟在响,凌晨三点半。办公区的灯还亮着,一切和他睡前一样。但他的后背全是冷汗,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走向了赵股栋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里面的灯是关着的,饮水机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他经过小会议室的时候,看到门半开着,里面的白板上还留着白天开会时的字迹,几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其中一个被打了问号。
他走到赵股栋办公室门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头顶的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烁——它在正常工作。赵伍盛早就研究过这层楼的监控布局,赵股栋办公室门口的这一个是最大的死角,它的镜头角度覆盖了走廊的大部分区域,但门口两侧各有大约半米的盲区。只要他紧贴着门站着,就不会被拍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钢丝,插进了锁孔。
弹子锁的结构他研究过很多次,在出租屋里用一把同型号的旧锁练习了无数遍。他知道每一颗弹子的位置,知道需要多大的力道,知道锁芯转动的角度。钢丝在锁孔里轻轻拨动了十几秒钟,锁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门开了。
赵伍盛闪身进去,轻轻关上了门。
赵股栋的办公室和他上次来时一样。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卷宗,烟灰缸里还有几个没清理的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纸张的油墨味。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三十七分,秒针在无声地转动。
赵伍盛没有开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用红色滤光片罩住镜头——这是他在网上买的,可以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提供微弱的光线。红光在办公室里扩散开来,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暗红色,像是走进了某个恐怖片里的场景。
他先翻了办公桌上的文件。大部分是“3·28”案的卷宗和材料,有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走访记录、监控截图。他在里面找到了王股栋的照片、何芳的照片、何自诚的照片。赵股栋在这些照片上用红笔做了标记,何自诚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没有动这些东西。他找的不是这些。
他蹲下来,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抽屉是锁着的,但锁很简单,他用钢丝不到五秒钟就打开了。抽屉里面放着几个牛皮纸档案袋,其中一个上面写着三个字:“3·12”。
赵伍盛的心跳加速了。他把那个档案袋拿出来,打开,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七年前“3·12”案的卷宗。
他翻开了第一页。案发时间、地点、死者信息、现场勘查记录——这些他都很熟悉,因为那些细节在他脑子里刻了七年,永远都抹不掉。但他不知道的是,赵股栋在卷宗的每一页上都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是问号,有些是箭头,有些是整段整段的文字。
在一张现场照片的背面,赵股栋用铅笔写了一整段话:
“陈雨肖,二十三岁,无固定职业,无稳定住所,无密切社会关系。案发前三天曾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案发后消失,至今下落不明。此人要么已经死亡,要么已经彻底改变了身份。如果是后者,他一定获得了外部的帮助。”
赵伍盛翻到了卷宗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不是正式的卷宗文件,而是赵股栋手写的一张便条:
“何自诚,何芳之兄,李锦丕前姐夫。案发前两个月从深圳回临江,案发后离开。此人声称与李锦丕无联系,但通话记录显示李锦丕死前一天曾给他打电话。何自诚有重大嫌疑,但无证据。需进一步调查。”
“张和平,市局前副局长,案发当晚在城北分局值班。城北分局当晚未出警的原因不明,值班记录被修改过。张和平对此没有作出合理解释。此人退休后与孙德胜来往密切。需进一步调查。”
赵伍盛盯着那张便条,手指微微发抖。赵股栋知道。他早就知道张和平有问题,早就知道城北分局没有出警的原因不正常,早就知道何自诚有重大嫌疑。他全都知道。
但他没有公开这些。他把它们写在一张便条上,夹在卷宗的最后一页,锁在最下面的抽屉里,让它们在那里发霉。
为什么?
赵伍盛把便条放回卷宗,把卷宗放回档案袋,把档案袋放回抽屉,锁上了抽屉。他站起来,靠在办公桌边,深吸了几口气。
他在想赵股栋这个人。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刑警,一个追了七年未破旧案不肯放弃的人,一个在局党委会上为一个身份可疑的新人做担保的人。他不是一个会包庇罪犯的人,也不是一个会因为人情而放弃追查真相的人。
那他为什么不公开张和平的问题?
只有一个可能。他没有证据。他有怀疑,有推测,有直觉,但没有证据。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写着“值班记录被修改过”,但拿不出被修改之前的原始记录。一段推测,说“张和平对此没有作出合理解释”,但张和平的解释可能只是“我不记得了”。这些东西在法律上没有价值,但在赵股栋的心里,它们像一根刺一样扎了七年。
赵伍盛突然觉得自己理解了赵股栋。那个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的老警察,那个在白板上画满关系图的老警察,那个对着陈雨肖的照片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的老警察——他不是在追一个逃犯,他是在追一个真相。一个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却始终无法证实的真相。
赵伍盛转身准备离开,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旁边的一个小柜子上。柜子的门没有关严,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他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是一个文件盒,盒子的侧面贴着一张标签:“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文件盒。
里面是赵股栋的私人文件。有他的任命书、嘉奖令、工作证、退休证——不,他还没退休,但已经有一份提前准备好的退休申请表,日期是空白的。还有一沓照片,是他和家人、同事的合影。赵伍盛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了一张赵股栋年轻时穿着警服的照片,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灿烂而骄傲。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1985年7月,入警第一天。”
赵伍盛把照片放回去,正要合上文件盒,突然看到了最下面的一个东西。
一本笔记本。
和何自诚那本一模一样的黑色仿皮封面,A5大小,边角磨损,像是被翻了很多次。
赵伍盛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本笔记本,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伸手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笔画分明,和他之前见过的赵股栋的签名一模一样。
“2005年3月,第一次看到她受伤。她说是摔的。我不信。”
赵伍盛翻到下一页。
“2005年8月,她去了医院。我查了病历,手臂骨折。摔伤不会造成这种骨折。”
“2006年1月,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十分钟。能听到里面的声音。我没有敲门。”
“2006年7月,她怀孕了。我以为会好起来。但不会的。有些人永远不会改变。”
赵伍盛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在发抖。这些内容和何自诚日记本的前三页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观察对象,同样的记录方式,同样的愤怒和无能为力。但赵股栋的记录更早,从2005年就开始了。而何自诚日记本的前三页,是2009年才写的。
赵股栋是第一任作者。他是第一个记录何芳被家暴的人。他是那个把日记本交给何自诚的人。他是那个把警徽压在日记本最后一页上的人。
赵伍盛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我创造了属于我的怪物”这句话,而是另一行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纸:
“我本可以救她。但我没有。”
赵伍盛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回了文件盒。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方,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银币。
他想起赵股栋在局党委会上替他做的担保。他想起赵股栋说“你和他很像”时眼睛里的那种复杂情绪。他想起赵股栋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样子。
赵股栋不是在追陈雨肖。他是在追自己。
七年前,陈雨肖杀了李锦丕。赵股栋知道李锦丕是什么人——一个打老婆的、欠赌债的、欺软怕硬的人渣。他也知道何芳被打了多少年,知道有多少次他站在何芳家门口却没有敲门,知道有多少次他看到何芳身上的伤痕却选择了相信“摔的”。
他没有救何芳。所以当有人杀了李锦丕的时候,他选择了不去追得太紧。他让那个凶手从他的手指缝里溜走了。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因为他不想抓住他。
那个值班记录被修改过的夜晚,城北分局没有出警的夜晚,也许不是张和平一个人的决定。也许赵股栋也在那个值班室里,也许他也接到了那个报警电话,也许他也选择了沉默。
赵伍盛转过身,背靠着窗户,看着这间昏暗的办公室。办公桌上的烟灰缸、墙上的挂钟、白板上残留的字迹——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因为他现在看到的不是一个老警察的办公室,而是一个人的牢笼。一个被自己的沉默囚禁了七年的人,一个用追查真相来惩罚自己的人,一个在局党委会上为一个身份可疑的新人做担保、因为他希望这个新人真的是那个他没能抓住的人。
赵伍盛走出了赵股栋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他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到了一个人。
周久来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但他看到赵伍盛的时候,眼神很清醒,清醒得不像是一个凌晨四点出现在公安局楼梯上的人。
“赵伍盛。”周久来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队。”赵伍盛的声音也很平淡。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楼梯间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节能灯在头顶发出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你在这里做什么?”周久来问。
“查点东西。”赵伍盛说。
“查到了吗?”
“查到了。”
周久来点了点头,没有问查到了什么。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墙上,看着赵伍盛。
“赵伍盛,”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楼梯上吗?”
“不知道。”
“因为我在等你。”
赵伍盛没有说话。周久来又喝了一口水,把盖子拧紧,把保温杯放在楼梯扶手上。
“赵股栋给我打了电话。凌晨两点。他说你可能今晚会来办公室,让我在这里等你。”周久来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伍盛能听到,“他说如果看到你从走廊里出来,不要问你做了什么,只需要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周久来看着赵伍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他创造的那个怪物。你是你自己。’”
赵伍盛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炸开了。不是疼痛,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冰封了很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赵股栋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赵伍盛就是陈雨肖,知道他在调查何自诚,知道他今晚会来办公室。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替他做担保,不是因为他相信赵伍盛是清白的,而是因为他想给陈雨肖一个机会——一个不是以逃犯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去揭开那个七年前的真相的机会。
“周队,”赵伍盛的声音有些沙哑,“赵支队还说了什么?”
周久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伍盛。
“他说,如果你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就去这个地址。他在那里等你。”
赵伍盛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临江市郊外,一座公墓的名字,以及一个墓穴的编号。
何芳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