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问心(下)
沈砚之看着她懵懂的眼睛,语气忽然沉下来,带着几分郑重,成了最戳心的一句:
“因为平时我说话,是说给身边人听的。那天在朝堂,我说话,是说给天下百姓听的。听的人不同,心不同,话,自然就不同。”
冬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旁边何双卿却轻轻放下筷子,眼底满是动容。
“大人。”何双卿开口,声音清婉,带着独有的风雅,“双卿有一问。大人行事,有雷霆杀伐之狠,亦有悲悯怜民之柔。乱世之中,到底该以雷霆为先,还是以悲悯为本?”
满桌瞬间静了些。
沈砚之看向她,目光平和,字字清晰,如金石落地:
“雷霆是骨,悲悯是肉。无骨,人立不起来;无肉,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但我信一句话——雷霆,是给敌人看的;悲悯,是给自己人守的。对敌不狠,是蠢;对自己人不暖,是恶。”
何双卿怔住,良久,缓缓起身,盈盈一礼:“双卿,受教了。”
周济捧着账本,眉头微蹙:“大人,北地盐路一开,修路、建驿站、雇人手、养护卫,花销极大。咱们账上的银子,撑得住吗?”
“撑得住就干,撑不住就赚。”沈砚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财大气粗,又带着几分痞气,“我沈砚之从来不愁钱,只愁做事的人不够。钱这东西,永远跟着事走。事做成了,钱自然来。”
周济闻言,心头一稳,也笑了。
苏墨白放下酒杯,神色正色,目光锐利,问出了最关键的两句:“大人,北上开盐,路途远,关卡多,阻力大。您心里,最难的一关是什么?还有——咱们真有了大钱,下一步,要干什么?”
前一句问当下,后一句,问的是藏在心底的宏图。
周济、江波、燕青,瞬间都抬了头,看向沈砚之。
沈砚之神色不变,先淡淡答了前一句:“路不难,关不难,钱也不难。最难的,是破人心里的私念。私心一破,万事皆通。”
说到后一句,他抬眼望向北方,目光如炬,语气沉雄,掷地有声:
“至于有了钱——男儿应当执吴勾,北扫虏庭五十州!”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周济手一抖,酒杯微倾;苏墨白浑身一震,热血直冲头顶;江波握紧了腰间剑柄,眼底爆发出炽热的光;燕青眼神一凛,瞬间懂了。
造军火,备军饷,练精兵,北击匈奴,收复失地!
这才是沈砚之真正的大计!盐路,不过是第一步!
沈砚之却像是刚说完一句闲话,转头看向苏墨白,笑着,语气轻松:“墨白,你今天多喝了一杯吧,话都多了。燕青,给他满上。”
燕青应声起身,拎起酒壶,给苏墨白满满倒了一杯。
苏墨白霍然起身,双手举杯,对着沈砚之深深一揖,声音铿锵,热血沸腾:“属下高兴!愿随大人执吴勾,北扫虏庭,万死不辞!”
“好。”沈砚之笑着举杯,与他一碰。
江波看着眼前这一幕,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却带着江湖人的直爽:“沈大人,江湖有句话——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如今这大魏,您觉得,是朋友多,还是豺狼多?”
沈砚之看向他,忽然笑了,语气坦荡:“江兄,我这里不分朋友,也不分豺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只分两种人——想跟我一起做事的,和不想的。想一起做事的,坐下,喝酒,吃肉,共享富贵。不想的——”
他抬手指向园门,语气淡冷:“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江波一怔,随即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一个‘做事’!江波,敬大人!”
这一杯,敬的是同道,是初心,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坦荡。
燕青抱拳,手按刀柄,神色沉稳:“大人,北上盐路,明暗杀机密布,不知布防如何安排?”
“明面上,有你带护卫队护行。”
沈砚之语气轻松,分工明确,“暗地里,江湖事情江湖了。朝堂里,有陛下撑腰。盐路上,靠人心公道。四路齐守,万无一失。”
燕青颔首:“属下遵命!”
赵纲眉头紧锁,低声问:“大人,文官集团蛰伏未动,只怕不甘心,会不会背后再下死手?”
沈砚之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慢送进嘴里,咀嚼几下,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冷冽的笃定:
“他们会来。”
“我等着。”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藏着千钧之力。
满桌人都定了心。
有这句话在,天塌下来,也有眼前这人顶着。
火锅依旧咕嘟作响,热气弥漫。
江波看着眼前嬉笑怒骂、彼此护持的一群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漂泊江湖半生,见惯了尔虞我诈、背信弃义,他以为这世间早已无真心。
直到今天,围着这一锅沸腾的火,他才忽然觉得——
自己终于,有了家。
四
十五日,天朗气清。
皇盐矿山,烟囱直立,青烟袅袅。矿场上,工匠们赤着胳膊,挥汗如雨,凿石、运矿、筛盐,一派热火朝天。
冯三胳膊上缠着绷带,带着几个小工巡查,见到沈砚之一行过来,连忙要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沈砚之快步上前,扶住他,“伤怎么样了?”
“回大人,好多了!不碍事!”冯三激动得满脸通红,“能为大人做事,为大魏守盐矿,这点伤不算什么!”
沈砚之点点头,走到工匠群中,拿起一块晶莹的盐矿,看向众人,声音清朗:“诸位师傅,辛苦了!”
工匠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拱手行礼,神色恭敬:“大人辛苦!”
“矿上的日子苦,我知道。”沈砚之语气诚恳,“但你们凿的不是盐,是大魏百姓的口粮,是国库的根基。你们守的不是矿,是公道,是良心。”
他顿了顿,朗声道:“只要有我沈砚之在,绝不会亏了诸位。工钱翻倍,伤着的医者全包,家里有困难的,矿上一律接济。皇盐的牌子,咱们一起守;好日子,咱们一起过!”
工匠们瞬间沸腾,欢呼声震彻矿山:“谢大人!谢大人!”
人心,就这样牢牢攥在了手里。
议事厅内,沈砚之站在地图前,指尖点向北地六省:“从今日起,皇盐不止供京畿,要铺遍北地。以纯盐、优盐,挤死私盐、劣盐,让北地百姓吃上干净盐,让国库收足实在银。盐路沿线,建驿站、设护卫、通商旅,以盐带商,以商稳边。”
苏墨白、江波等人站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
这哪里是开盐路,分明是布一盘北地大局。
会后,沈砚之单独带苏墨白、江波来到铁匠房。
三个老铁匠早已等候在此。
沈砚之摊开一张图纸,上面是拆解开来的煫发短火枪构件。
“这东西,叫手铳。”沈砚之声音平静,“三十步内,可破铁甲。”
老铁匠们一看图纸,脸色骤变,扑通跪倒:“大人!这、这是军械!私造军械,是杀头的大罪啊!”
“我知道。”沈砚之扶起他们,语气淡然,“但陛下给了我皇盐专使之令,全权处置北地盐务。你们说——护盐路、打私枭、防乱匪,算不算盐务?”
铁匠们面面相觑。
“手铳,就是用来护盐路的。”沈砚之语气坚定,“你们三人,一人做枪托,一人做枪管,一人做扳机,互不相见,最后由我组装。再找烟花匠人,配制火药、铅弹。”
他看向三人,赏罚分明:“做好了,一人赏银百两,全家衣食无忧。做不好,也不怪你们,只是以后,这种富贵活儿,就轮不到你们了。”
铁匠们对视一眼,狠狠咬牙:“我等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江波站在一旁,心中了然。
盐路是皮,军火是骨。
沈砚之这是要在北地,埋下一支铁血利刃。
五
夕阳西下,余晖染透林间。
沈砚之一行乘马车返程,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
燕青骑马护在左侧,忽然神色一凝,勒住缰绳,快步靠近车窗,低声道:“大人,不对劲。”
沈砚之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说。”
“后面有人,跟着咱们一路了。”燕青声音压低,带着警惕,“始终保持五十丈距离,不近不远,步法沉稳,是江湖高手。但跟得太规矩,不像普通盯梢,倒像是……在等时机。”
沈砚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看向坐在对面的江波:“江兄,你看呢?”
江波掀帘望了一眼林间晃动的黑影,握紧腰间剑柄,语气冷冽:“不是盯,是等。等咱们北上盐路时,在险地截杀。”
“是谁的人?”
“不好说。”江波摇头,“文官的死士?北匈的细作?或是……两者勾结。”
沈砚之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
该来的,终究要来。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滚滚,驶向京城。
林间的黑影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像附骨之疽。
沈砚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火锅的暖意还留在心底,可前路的杀机,已扑面而来。
文官蛰伏,北匈虎视,军火暗造,盐路待开。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燃着烈火的坚定。
来吧。
这乱世,这江山,这满盘死局。
我沈砚之,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