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群像问心,(上)
周府后堂,烛火如豆。
周显捏着那张素笺,指节泛白。纸上十二字,墨痕枯冷,像老爷子冻硬的眼——蛰伏。勿动。眼莫停。伺机待时。
窗纸透进夜寒,他闭上眼。李艾石在诏狱里疯癫念经的模样,猝然撞进来。
那个纵横江南三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盐商巨贾,不过三月,就被沈砚之用一场雨中幽火、几句经文,逼得骨血俱碎,成了日日夜夜跪念经文的废人。
那不是办案,是凌迟。
“大人。”心腹躬着身,声音发紧,“真要……盯?”
周显睁开眼,眼底翻着惊涛,面上却只剩一片枯涩的笑。
“去盯。”他声音低哑,像磨过砂,“但记住——只看,不碰。不问,不查。他让我们看什么,我们就看什么。”
心腹一怔:“属下不懂。”
“不懂?”周显抬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沈砚之是什么人?他若不想让我们盯,你连沈府的门朝哪开都摸不着。如今放任我们盯,不是疏漏,是施舍。”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
“他给我们看的,是想让我们安分。他藏起来的,才是真正要人命的东西。谁敢乱碰,李艾石的今天,就是谁的明天。”
心腹脸色骤白,躬身领命,转身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周显望着那道仓皇背影,缓缓靠回椅上。窗外风过竹影,晃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蛰伏?
他攥紧了拳。
这哪里是蛰伏,分明是被人按在泥里,连喘口气都要看人脸色。
可他不敢反。
沈砚之的刀,太快,太狠,太准。
先断盐路,再斩财阀,最后轻轻一推,就把整个江南官场的半壁根基,掀得摇摇欲坠。
如今他们这群人,不过是网里漏下的残鱼,苟延残喘而已。
“沈砚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齿间泛酸,“你到底,想把这大魏,搅成什么样子?”
暗巷里,两道黑影静静立着。
见周府心腹匆匆出门,其中一人微微偏头,声音轻得像风:“跟着。只盯不扰,一举一动,回禀大人。”
另一人颔首,悄无声息地掠了出去,像融入夜色的影子。
周显以为自己在盯沈砚之。
殊不知,从他聚齐同党的那一刻起,他的门、他的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已落在沈砚之的眼里。
二
御书房檀香沉郁。
皇帝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笃、笃、笃,节奏慢得像钝刀割肉。
沈砚之立在阶下,玄色常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垂眸静立,像一株扎根石缝的松。
“盐票案,了结了。”皇帝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办得干净。”
“臣不敢居功。”沈砚之微微躬身,语气沉稳,“伪票乱市,祸及百姓,全赖陛下威德镇住乱局,臣不过遵旨行事,跑腿而已。”
皇帝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他脸上:“沈卿,你是聪明人。”
沈砚之垂眸:“臣愚钝。”
“愚钝?”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藏着冰碴,“聪明人最懂藏拙,可朕问你——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快,你知不知道?”
阶下空气一紧。
沈砚之却抬了头,直视帝王,目光坦荡,无半分躲闪。
“臣知道。”他声音平静,字字清晰,“但臣更知道,臣这条命,是给陛下做事的。陛下要的,臣赴汤蹈火去做。陛下不要的,臣半分不碰。”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眼前这人,年纪轻轻,却有远超同龄的沉定。不邀功,不谄媚,不怯懦,不张扬。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好刀,锋利,却懂分寸。
他忽然大笑,抬手将一枚鎏金令牌掷了下去。
令牌落地,发出清脆一响,上面“皇盐专使”四个大字,金光灼目。
“好一个‘半分不碰’!”皇帝敛了笑,语气沉下来,带着帝王独有的警告,“朕给你这柄刀,是让你去北地开盐路、镇私枭、充国库,是让你砍外敌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重如千钧:
“不是让你,砍朕的臣子,乱朕的朝局。记住了?”
沈砚之俯身,重重一叩首。
“臣,谨记陛下圣训。此生此世,唯陛下之命是从,唯大魏百姓是念。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起身时,掌心已沁出薄汗。
帝王心,海底针。今日荣宠,明日祸端。他要的从来不是权倾朝野,只是一个能做事、能护人、能把这烂透的江山,撬出一道光的余地。
皇帝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可用,可控,可防。
这样的臣子,最难求,也最要防。
“退下吧。”皇帝挥挥手,语气淡了下来,“过几日,去看看皇盐矿。朕要的,是北地盐路通,国库银钱足,不是满城风雨。”
“臣遵旨。”
沈砚之躬身退出,御书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一室帝王心术,也隔绝了一身寒意。
三
沈府后花园,火锅沸腾。
铜锅咕嘟作响,热气氤氲,漫得满院都是暖香。石桌上摆着切得薄透的羊肉、鲜脆的青菜、金黄的炸豆腐,旁边几碟甜糕,香气勾人。
昭阳公主赵令仪挨着沈砚之坐,一身浅红襦裙,眉眼温柔,像浸在温水里的玉。
顾明湘坐在另一侧,挽着公主的胳膊,时不时夹一筷子菜,笑得狡黠。
周济、苏墨白、何双卿、江波、燕青、赵纲,还有春花、夏莲、秋禾、冬雪四个丫头,围坐一圈,无尊卑,无主仆,像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
冬雪捧着一碟桂花糕,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那日朝堂,弹劾你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公主轻轻靠在沈砚之肩上,声音软软的,带着心疼,“满朝文武都在骂你,你就一点都不怕吗?”
沈砚之侧头,看着她眼底的担忧,痞气一笑,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一点碎菜。语气是满不在乎的霸道,又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怕什么?天下最大的是我老丈人,老丈人最疼的是我媳妇。我怕那几个没业绩、只会动嘴皮子的政工人物做什么?他们靠一张嘴混俸禄,我靠一双手站稳脚。”
他顿了顿,眼神软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略显憔悴的眼角,语气沉了半分:“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夜里睡不安稳,眉头皱着,红颜憔悴。那才真叫我心慌。”
话音刚落,他转头瞥向冬雪,语气瞬间跳成无奈的宠溺:“冬雪,你少吃点甜的,再吃下去,真要胖成小圆球了。”
冬雪嘴里塞着糕,含糊不清地嘟囔:“不胖……好吃……”
满桌人都笑了。
顾明湘夹起一片肉:“当日盐票定价,你为何一口咬死二两五?”
“那是人心的坎儿。高了贪心不止,低了民心不稳。”沈砚之看她,“顾小姐,又来蹭饭,是不是该拿瓶好酒孝敬我一下?”
顾明湘当场翻旧账:“沈砚之!我就多吃你两片肉,你至于抠成这样?阿令你管管他!以前我天天陪你说话伴夜,现在让给你,我都没计较呢!”
公主笑着拍她胳膊:“行了行了,他就这点小气劲儿,我替你罚他多喝两杯。”
顾明湘趁机伸筷,“唰”地夹走沈砚之碗里最后一片肥羊,挑衅似的挑眉:“沈大人,盐路办得这么顺,北地六省眼看要尽在掌握,是不是也该提携提携小女子?给我顾家布庄,也开条方便路?”
沈砚之看着空了的碗,又看看她得意的模样,故作无奈:“顾小姐这是,明抢啊?”
“什么明抢。”顾明湘理直气壮,把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我这叫‘以肉换路’!这片肉还是公主赏的,金贵着呢!”
公主笑着拍她一下:“你就会欺负他。”
沈砚之摇摇头,看向苏墨白,语气干脆:“听见了?明年开春,北地盐路三十六个驿站,所有被褥、窗帘、伙计的衣裳,全数用顾家的布。”
顾明湘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当真?”
“当真。”沈砚之点头,随即补了一句,“但有一条——下次留一片肉给我。”
全桌哄堂大笑。顾明湘脸颊微红,啐了他一口,却藏不住眼底的欢喜。
春花夹着一筷子青菜,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大人,您天天算计大官、算计银子、算计盐路,不累吗?”
沈砚之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萝卜,放进她碗里,笑:“算计人心最累,算计银钱不累。算计朝堂累,算计日子不累。再说了,我不累,你们怎么能天天围着火锅,吃香的喝辣的?”
春花咧嘴笑,大口啃起萝卜。
夏莲低着头,一边剥蒜一边小声问:“大人,您在朝堂骂那些贪官御史的时候,眼神好凶好吓人,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呀?”
“因为地方不一样,人也不一样。”沈砚之给她递过一杯温酒,语气温和,“在家里,我是你们的大人,是公主的驸马,要护着你们,自然要温柔。在朝堂,我是大魏的臣,要护百姓、护公道,对那些恶人恶事,不凶一点,镇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对好人温柔,对恶人凶狠,做人就该这样。”
秋禾扒拉着锅里的丸子,认真问:“大人,北地盐路铺开后,会不会还有人捣乱?”
沈砚之夹菜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厉,转瞬即逝,淡声道:“捣乱的人永远有。但敢伸手的,不多了。前面的路我来铺平,后面谁要是敢乱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江波听着,眼底微微一亮。
冬雪咽下嘴里的糕,抹了抹嘴,认真地问:“大人,您那天在朝堂骂人的语气,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平时您说话好好听,那天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