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散尽,天光破晓。
温暖却冰冷的日光落在元沐清单薄纤细的身躯上,刚刚强行觉醒、尚且未曾完全掌控的滔天帝姬灵力骤然反噬,早已被悲痛掏空心神的她再也撑不住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冰冷沙滩倒了下去。
祁桁浊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将她接入怀中,柔软冰凉的身躯轻飘飘毫无分量,往日清冷灵动的少女此刻双目紧闭,睫毛湿漉漉沾染泪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汹涌狂暴的鲛族本源之力紊乱冲撞,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裂。
妖王周身磅礴威压尽数收敛,小心翼翼托着她的后颈与腰肢,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世间稀世珍宝,墨色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心疼。他以自身精纯妖王灵力缓缓包裹住元沐清躁动不安的帝姬之力,一点点梳理暴走紊乱的血脉气息,不敢有半分大意。
鲛族千年难遇的至尊帝姬,神魂本就因大阵侵蚀饱受重创,又骤然承受至亲族人惨死、残魂散尽的极致打击,心神破碎不堪,此刻昏睡并非疲惫,而是神魂自我封闭、逃避世间所有悲痛的保护本能。
一旦醒不过来,便会永远困在无边悔恨与绝望之中,永世沉沦。
青蛇少年缓步走近,脸色依旧苍白虚弱,方才强行以血脉之力牵引青灵珠、稳住灵珠与帝姬神魂的牵连,早已耗损他大半本源修为。他看着祁桁浊怀中昏睡的元沐清,眉心青纹黯淡无光,指尖凝起一缕温润柔和的碧色灵光,小心翼翼探向她心口护心鳞的位置。
莹白鳞光与碧色灵气相融交织,温柔抚平经脉之中残留的魔息余毒,也一点点安抚着躁动不安的帝姬血脉。
少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涩无力,一字一句,沉重得如同压在心头的巨石,“林玉从头到尾都算好了一切。锁灵大阵不破,元沐清被献祭,鲛族彻底覆灭;大阵一旦被冲破,依附阵法存活的阿澈和鲛人残魂便会瞬间湮灭。这是必死死局,没有第二条生路。”
祁桁浊眸光骤然冰冷刺骨,周身压抑许久的森寒戾气轰然散开,整片海域风浪骤起,惊涛拍岸,卷起漫天冰冷白沫。
“好一步算计。”
他低头凝视怀中人苍白憔悴的容颜,声音冷得如同万年寒潭,“林玉借着魔族之势,布局千年,隐忍蛰伏,就是为了魔王觉醒之日。他赌元沐清心软,赌鲛族重情,赌鲛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同族殒命...”让所有人都以为破阵便是胜利。
沙滩之上,满目疮痍。
海水褪去之后,露出大片残缺破碎的鲛族骸骨,散落的鲛鳞泛着黯淡无光的色泽,曾经繁华热闹、与世无争的鲛族海域,如今只剩下无边死寂与浓烈不散的血腥气息。世代守护这片碧海的族人尽数惨死,千年传承险些断绝,鲜活的生命化作冰冷枯骨,连轮回往生的机会都未曾拥有。
元沐清在沉睡之中,眉头紧紧蹙起,唇角无意识颤抖,眼角依旧不断滚落晶莹鲛珠,一颗颗坠落在祁桁浊衣襟之上,冰凉剔透,每一颗都盛满无尽哀伤。
鲛人泣珠,本是动情至深。
可如今她泣出的每一颗珍珠,都裹着灭族之痛,魂离之苦。
青蛇抬眼望向满目疮痍的海面,往日澄澈碧蓝的海水被血染得浑浊,鲛族残鳞、碎骨散落各处,风浪翻涌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满目破败凄凉。少年眉峰微蹙,抬手自腰间取出一支通体莹润的青笛,指尖凝起缕缕碧色蛇族灵力,轻抵笛唇吹奏起来。
悠扬清和的笛音弥散开来,裹挟着柔和的秘术之力,席卷整片海域。躁动的海浪渐渐平复,弥漫的血腥浊气被一点点净化,散落的残骸缓缓沉入海底,被灵力轻柔掩埋,不过片刻,翻腾的海面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澄澈,只剩海风轻拂,徒留满心悲凉。
他收回青笛,感应到她身上的青灵珠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痛惜。此前阿澈魂魄受创,他曾借这灵珠为少年温养残魂,灵珠才与阿澈的神魂有了丝丝牵连,可如今,珠体灵气依旧,那丝依附其上的微弱神魂气息,却彻底消散无踪。
祁桁浊沉默颔首,目光望向深林,寒意凛冽:“林玉重创反噬,短时间内必然无力再次布阵作乱。可魔族根基未损,魔渊深处还有无数蛰伏势力,他们知晓鲛族帝姬彻底觉醒,绝不会善罢甘休。”
三界之中,谁人不觊觎鲛族本源帝姬之力。能镇四海、破邪祟、逆乾坤的无上力量,足以颠覆所有势力格局。往日鲛帝以封印遮掩元沐清血脉,便是为了隔绝世间贪婪窥探。如今封印破碎,帝姬现世,仙、妖、魔三界各方势力必定蜂拥而至。
平静了千年的三界,即将因为元沐清一人,掀起滔天浩劫。而鲛族尘封千年的隐秘,也随着帝姬觉醒,渐渐露出冰山一角。
祁桁浊忽然想起方才元沐清绝望疑惑的呢喃,心头猛地一沉。
鲛帝身为一族至尊,手握至高权柄,为何甘愿亲手封印自己亲生女儿最强血脉?长老全员知情隐瞒,不惜让她一生平凡,远离族群核心,究竟在忌惮什么?
仅仅是三界觊觎,远远不够。护心鳞是先代帝姬以本命精血炼化,倾尽毕生修为封印,世代传承只为守护心脉。鲛帝刻意压制帝姬之力,必然还有更深层、更恐怖的缘由。
难道鲛族覆灭,并非单单魔族算计,还有同族背叛?难道千年之前,便早已埋下灭族隐患?
无数谜团缠绕心头,线索零碎杂乱、鲛族惨死,帝姬出世,所有仇恨与疑问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巨大阴谋巨网,将所有人牢牢困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海风渐缓,日光渐渐西斜。怀中少女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猩红褪去,悲痛未散,却再也没有往日柔弱迷茫,只剩下一片冰封死寂的寒凉。刚刚苏醒的她,第一时间便是抬手抚向心口护心鳞,随即握紧掌心青灵珠,指尖冰凉颤抖。
元沐清缓缓抬手,看着双手之上清晰流转的帝姬纹路,淡蓝色灵光缠绕指尖,轻轻一动,周遭海面便掀起万丈巨浪。这是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至高力量。
祁桁浊轻轻收紧手臂,温柔安抚:“过去无法挽回,你还有未来。鲛族血脉不绝,你便是整片碧海的希望。”
“希望?”元沐清淡淡抬眸,清冷眼眸看向遥远魔渊方向,眼底燃起焚尽一切的恨意,“我的希望,就是让所有害过我们的人,血债血偿。”
她缓缓起身,帝姬灵光周身萦绕,单薄身影在落日余晖之下,挺拔决绝,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懵懂单纯、受鲛族人抚养长大的人族。
封印破碎,帝姬归位。
“我要查清所有真相,当年究竟是谁勾结魔族,是谁策划灭族惨案,是谁眼睁睁看着同族覆灭。”
青蛇少年轻声应声:“我陪你。”
祁桁浊“先回去吧。”
元沐清望着漫天繁星,掌心青灵珠静静发光,心口护心鳞温热依旧。
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体内觉醒的帝姬本源,正在悄然吸引三界隐秘上古神祇注视。尘封千万年的鲛族宿命,早已与三界兴衰紧紧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