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使者退兵的午后,镇国公府书房里还飘着一股雨后青砖混着蜜饯的味儿。凤昭然一脚踹开半掩的门,肩上扛着的小团差点撞上门框。
“哎哟!”小团缩脖子,“娘亲你再撞一下,我的糖葫芦山就要塌啦!”
“还没铸呢就惦记山?”凤昭然把他往地上一放,“倒有心思,不如想想怎么抓偷钱的耗子。”
谢令仪正坐在案前,指尖夹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一张新裁的纸页上方,纸面横竖划出整齐格子,像极了厨房蒸笼的格栅。
“来了?”她头也不抬,“正好,帮我念个数——光禄寺上月报修缮银三百两,实拨四百五十两,差额一百五十两去哪儿了?”
凤昭然眯眼扫了一圈:“这纸上画得跟狗啃过似的,字比蚂蚁爬还密,谁看得懂?”
“你若看得懂拳头,我就得写本《拳谱》给你。”谢令仪慢条斯理落下一竖,“这是‘流水账记账法’,日期、项目、经手人、银数、去向,五栏对齐,一笔错,整串都歪。”
小团凑过去,舔了舔笔杆,嘟囔:“雷劈完坏人该抓偷钱的啦。”
凤昭然猛地一拍桌:“对啊!外头刚退兵,国库就喊穷,粮饷发不出,军营里的锅都快揭不开——钱呢?总不会长翅膀飞了吧?”
“不是飞。”谢令仪提笔在“去向”一栏写下“炭薪采买”,轻笑,“是被人用蚂蚁搬家的方式,一车一车搬走了。”
“蚂蚁?”小团眼睛一亮,立刻蹲下扒拉自己虎头鞋,“我也能搬!我能搬十个芝麻酥!”
“你搬的是点心。”凤昭然拽起他后领,“人家搬的是银子,还是国库的。”
谢令仪将誊好的账页递过来:“看,每月十五,户部都有‘炭薪采买’支出二百两,可查遍各衙炭库,无一入库。名目清白,银子却不见踪影。”
凤昭然盯着那串数字,忽然咧嘴:“这不就是顺藤摸瓜?藤在这儿,瓜在谁家?”
“贪官姓李,曾任户部主事,现居城南槐树巷七号。”谢令仪合上笔帽,“府里仆役多为庆亲王旧部,墙厚门高,搜查不易。”
“不易?”凤昭然摩拳擦掌,“我最擅长把‘不易’变成‘已拆’。”
半个时辰后,槐树巷七号门前尘土飞扬。一队衙役列于两侧,中间站着两位女子:一个玄衣束冠,腰悬软剑;一个月白长裙,折扇轻摇。
大门紧闭。
“通报!”谢令仪扬声。
无人应答。
“再通报!”她又道。
依旧无声。
凤昭然冷笑一声,抬脚便踹。只听“轰”地一声,门梁应声断裂,两扇厚重木门向内翻倒,激起一片灰雾。
“现在,”她拍拍手,“可以通报了。”
屋内仆役四散奔逃,有人钻进灶房,有人跳窗而出。谢令仪不动声色走进正厅,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地契卷轴。
“买了八处田产,共值三千两。”她抽出其中一张细看,“可户部流出的银子,仅这个月就有二百两‘炭薪’支出——一年两千四百两,十年两万四千两。这些地契加起来,连零头都不够。”
凤昭然从屏风后拖出一名哆嗦的账房:“说!每月十五,银子送去哪儿了?”
“真……真是买炭了……”账房结巴。
“炭呢?”她拎起人往墙上一撞,“灶冷灰干,锅底没烟,你家主子是靠意念取暖?”
谢令仪踱步至东墙,指尖敲了敲砖面,声音闷沉。她皱眉:“这墙,不对。”
“哪不对?”凤昭然走来,也敲了两下。
“实心墙响脆,空心墙发闷。”谢令仪指腹划过砖缝,“这墙,像是夹了东西。”
小团蹦跳上前,脱下虎头鞋,用鞋底“咚咚咚”猛敲墙角,仰头大喊:“这里空的!和我藏蜜饯的罐子一样响!”
凤昭然二话不说,抽出软剑,剑尖精准插入砖缝,手腕一挑,一块青砖应声脱落。
里面不是土石,而是一层铁皮。
“好家伙,国库的银子,藏得比御膳房的腊肉还深。”她冷笑,“拆!”
衙役们纷纷动手,砖块一块块被撬开。不多时,层层叠叠的银锭显露出来,码放整齐,每摞十锭,每锭五十两,封条上印着“户部监销”四个红字。
“十万两。”谢令仪清点完毕,抬眸,“整整十年,每月两百,蚂蚁搬家,悄无声息。”
“现在,”凤昭然一脚踩上银堆,“该还回去了。”
宫门外,午时日头正烈。十万两白银整整齐齐码成三排,像一座银山横亘在朱雀大街中央,引得百姓围观,踮脚张望。
朝臣陆续赶来,见状哗然。
“女子擅权,私闯民宅,强拆府邸,成何体统!”一位言官颤巍巍出列,袖中奏折直指双姝,“此风不可长!”
谢令仪不慌不忙展开一卷账册,朗声道:“户部主事李某,十年间以‘炭薪采买’为名,虚报支出两万四千两,实贪十万两,藏于夹墙铁皮之中。账目明细在此,银两封条俱全,诸位若有疑,可当场查验。”
她顿了顿,笑意温婉:“若觉得我写字费劲,不如先算算这笔账——百姓十年多缴的税,够买多少斤炭?”
众人哑口无言。
凤昭然站上银山最高处,环视一圈,冷冷道:“要骂可以,先把这十万两还给百姓。谁敢说一个‘不’字,我现在就扛着他去跳护城河,让他亲自捞。”
空气凝固。
这时,紫袍太监快步出宫,尖声宣旨:“陛下有令!查抄赃银属实,即刻入库。另,雷神小使者凤小团护国免祸,功在社稷,特批熔银十万两,铸纯金糖葫芦山一座,赐予小团,立于御花园西角,永享供奉!”
“哇——!!!”小团原地蹦起三尺高,“我要住进去!我要在里面藏一百颗蜜饯!我要请蚂蚁来开派对!”
百姓哄堂大笑,有人喊:“小神仙!给我们也劈座金山呗!”
“不行!”小团叉腰,“金山是给坏人的惩罚!糖葫芦山才是好孩子的奖励!”
凤昭然嘴角抽了抽,低声对谢令仪说:“早知道给他立规矩,不该许他做梦。”
“梦都做了,金子也化了。”谢令仪扇子一合,瞥她一眼,“你扛他回来的时候,可没嫌重。”
“那是……怕他摔着。”凤昭然别过脸,耳尖微红。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银山被抬入宫车,小团被凤昭然扛在肩上,嘴里塞着谢令仪刚给的芝麻酥,含糊不清地唱:“金山银山都不换,我的糖葫芦山最高——”
软轿停在镇国公府门前,来福躬身相迎:“小姐,屋里茶水备好了。”
“备什么茶?”凤昭然跨步进门,“待会还得看账,给我上碗牛肉面,加辣。”
谢令仪慢悠悠跟上,手中攥着那份誊抄完整的流水账副本,指尖轻轻抚过“去向”一栏。
小团突然扭头,指着府门口那棵老槐树:“娘亲!蚂蚁在搬家!它们是不是也想吃金糖葫芦?”
凤昭然头也不回:“想得美。等它们搬出十万两,我再考虑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