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刚把宫墙染成金边,镇国公府的软轿还没抬出宫门,就听见内侍一路小跑喊:“凤大小姐!谢姑娘!不得了啦——北戎使臣在金銮殿上掀地图了!”
凤昭然正抱着小团往回走,闻言脚下一顿,差点踩着自己腰间的剑穗。她眯眼望向大殿方向:“昨儿一个亲王中了风,今儿又来个穿兽皮的要割地?当咱们皇宫是菜市口摆摊呢?”
谢令仪慢悠悠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别急,菜市口好歹还讲个价,这位可是直接掀桌不付钱。”
小团扒着凤昭然肩膀探头:“娘亲,他们是不是想抢我的糖葫芦?我还没吃够呢!”
“不是抢糖葫芦。”谢令仪牵起他的小手,“是有人觉得,咱们这儿没人敢说话了。”
三人快步赶到金銮殿外,隔着高门槛就能听见里面嗡嗡作响。透过人群缝隙看去,只见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男子立于殿中,身披灰狼皮斗篷,手里拄着一根铁杖,身后两名随从正展开一幅血红色的地图,上面用黑线圈住三座边城。
“……若三日内不割让云州、雁门、铁岭,我北戎十万铁骑即刻南下!”北戎使者声音如雷,“尔等内乱未平,君心不稳,趁早低头,还可保全性命!”
百官低着头,没人应声。有几位老臣偷偷抹汗,连奏折都拿反了。
凤昭然冷笑一声,抬腿就要往里闯。谢令仪一把拽住她袖角,低声道:“拳头能打人,打不了理。”
“那你说怎么办?”凤昭然压着嗓子,“让他在这儿撒完野再写本子骂街?”
“不如先观天象。”谢令仪嘴角微扬,提裙步入大殿,声音清亮,“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不过既谈战和,何不先看看天意?若真有战心,天亦当示警。”
她话音刚落,便牵过候在一旁的小团,蹲下身问:“小团,你说是不是?”
小团仰起圆脸,认真点头:“天上雷公最凶,谁说谎他就劈谁!”
北戎使者嗤笑一声,挥手示意随从将一面狼头旗帜插在殿心青砖上。旗面绘着獠牙巨兽,双眼赤红,随风猎猎作响。
“黄口小儿也懂天象?”他讥讽道,“我北戎勇士敬的是战神,不是奶娘哄的梦话!此旗一立,便是宣战!你们这些软脚虾,只配跪着接旨!”
话音未落,小团突然挣脱谢令仪的手,蹦跳上前,仰头盯着那面臭烘烘的狼头旗,鼻子一皱:“你旗子臭!雷公不爱看!”
说完,他从腰间小葫芦里抠出一块炭笔,蹲在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大圈,又添了几道波浪线,嘴里念念有词:“雷公电母,快出来玩!把坏旗子劈掉!不然我不给你们供蜜饯啦!”
凤昭然扶额:“这娃又发什么疯……”
谢令仪却不动声色退后两步,轻摇折扇,扇面“莫挨老子”四个字晃得格外醒目。
就在此时——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直直劈下,正中狼头旗!火光炸裂,焦木四溅,铁杖当场熔断半截。北戎使者吓得踉跄后退,一头撞在龙柱上,帽子都飞了。
紧接着,狂风呼啸,乌云翻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眼便成倾盆暴雨。殿内众人衣衫尽湿,奏折被雨水泡成了纸糊,连皇帝御座前的香炉都咕嘟冒泡。
唯有小团站在原地,拍手蹦跳:“下雨啦!可以种土豆啦!明年收成肯定好!”
北戎使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神罚!这是神罚啊!我们错了!我们立刻退兵!求大胤赐下免战文书,饶命啊——”
百官目瞪口呆,有位老学士甚至忘了合嘴,雨水顺着胡子往下淌。
凤昭然抱臂而立,睨视着他:“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抬脚踢开烧焦的旗杆碎片,火星溅了一地。
谢令仪轻摇折扇,笑意温婉:“天降雷雨,乃劝善止戈之意。尔等既已知惧,我朝自当宽仁。”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蜜饯限量供应,下次记得带诚意来。”
内侍慌忙捧着圣旨赶来,宣读皇帝口谕:“因凤小团感天动地,护国免祸,特封为‘雷神小使者’,赐紫绶玉牌一面,准其自由出入太庙祈福,逢年过节可领双份点心。”
小团踮起脚尖,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玉牌,转身扑进凤昭然怀里,眼睛亮得像星星:“娘亲你看!我能换糖吃了吗?这块牌子能买十串糖葫芦吗?”
“不能。”凤昭然板着脸,“这是牌子,不是铜板。”
“那能买五个肉包子吗?”
“也不能。”
“那能当枕头睡觉吗?”
“……你想硌死自己?”
谢令仪笑着摸了摸他脑袋:“能当护身符,还能让坏人看见就腿软。”
小团立刻把玉牌塞进红肚兜里,拍拍胸口:“藏好了!明天我去街上试试,看谁还敢抢我芝麻酥!”
殿外雨势渐小,阳光从云缝中漏下,照在湿漉漉的青砖上,蒸腾起一层薄雾。北戎使者被随从搀扶着退出大殿,走路还在打摆子,嘴里不停念叨“雷公显灵”。
百官陆续散去,有人低声议论:“这孩子真是通天地?”“昨儿石碑立宫门,今儿雷劈敌旗,莫非真是天选之人?”
凤昭然听着,撇嘴道:“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谢令仪瞥她一眼:“那你刚才挡雨时,干嘛把小团护在怀里?”
“……我怕他淋坏了,回头又要喝药。”
“哦,原来大小姐也会心疼人。”
“闭嘴。”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小团被凤昭然扛在肩上,一手抓着玉牌,一手挥舞着湿透的虎头鞋,嚷嚷着要回家画新符。
“下次画个更大的!”他信心满满,“我要召唤彩虹!然后骑上去找爹爹!”
“你爹要是知道你拿他当借口画符骗糖吃,非揍你不可。”凤昭然哼了一声。
“才不会!爹爹最疼我!”小团挺起小胸脯,“他说我是天上下凡的小神仙!”
谢令仪轻笑出声,扇子一合,指尖在玉牌边缘轻轻一划:“这牌子倒是真紫绶玉的料,皇帝这次出手不小气。”
“他不敢小气。”凤昭然冷笑,“再闹下去,下次雷说不定就劈到他龙椅上了。”
三人踏上归途,穿过宫门时,那块昨日立下的青石碑仍矗立原地,雨水冲刷过的“风涛”二字愈发清晰。麻雀停在碑顶,低头啄了啄,并蒂莲纹旁的一粒泥点。
小团忽然扭头,指着碑底角落:“娘亲!那里有个蚂蚁窝!它是不是也在画符?”
“不是。”凤昭然大步往前走,“那是蚂蚁搬家,准备躲雨。”
“那我也要搬家!”小团搂紧她脖子,“搬去厨房!我要吃烤红薯!”
谢令仪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宫墙内外,百姓已围在碑前指指点点,孩童们开始唱那首新编的童谣。她唇角微扬,没说话。
凤昭然扛着娃,脚步稳健,肩线却比方才松了些。阳光落在她银冠上,闪了一下。
小团从肚兜里掏出玉牌,对着光左看右看,忽然嘀咕:“奇怪,怎么感觉……功绩点又涨了一格?”
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角湛蓝。
一只野猫蹲在屋脊上,尾巴一甩,跃入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