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禾右臂上的灰败色,是从第六天开始褪的。
早上张北辰端水进去,她正坐炕沿上,袖子挽到胳膊肘,盯着小臂看。皮肉还是白,但那些暗沉沉的瘀血印子,退到了手腕那儿,像被人拿东西从上头往下赶。
“师叔祖,水。”
沈岁禾没接。左手把袖子扒拉下来,接过铜盆搁膝盖上,单手洗脸。水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张北辰站旁边,手插在袖筒里,没地儿放。给女人洗脸?那是两口子干的活。他要是伸手,他师父能当场把他腿敲折。但他转念一想——不对啊,上回青竹摔破波棱盖,不也是我给他洗的脸吗?那小子不是女的啊。那师父凭啥敲我腿?张北辰陷入了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并在三秒钟后决定不想了,因为师父从来不跟你讲道理,师父只讲物理。
洗完,盆递回来。
“吃的啥?”
张北辰一愣。沈岁禾从来不问吃的。给啥吃啥,吃完就闭眼,跟喂鸽子似的。今儿居然问了。张北辰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师叔祖要还阳了,都会点菜了,下一步是不是该要烧烤了?
“粥。”
“还有?”
“我师娘蒸了包子,酸菜馅的。”
沈岁禾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右胳膊垂着,还是不敢动。
张北辰跟在后头。
堂屋,青竹早坐桌边了。他好得快,这会都能满院疯跑了。王德发说他年轻,底子厚。青竹不干,非说是膏药糊得多。
王德发蹲墙根抽烟,嘴角一抽一抽,烟呛得直眯眼。青竹还在那叨叨:“师叔给我糊八层,给师叔祖就三层,偏心眼儿。”
王德发把烟屁股往鞋底上一摁:“你浑身是豁口,不糊严实你漏气啊?你师叔祖那叫封闭式管理,懂不懂?”
青竹没懂,但不敢再问了。
秀琴端粥进来,又一盘包子,白胖,热气腾腾,盘子边上一圈油印子。青竹伸手就去抓,烫得左手倒右手,吸溜着嘴,嘴里还念叨:“烫烫烫——香香香——烫烫烫——”
“急啥,饿死鬼投胎。”秀琴筷子敲他手背。
青竹嘿嘿笑,掰开包子,酸菜粉条油汪汪。咬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师婶,这包子绝了,师叔娶到您算捡着便宜了。”
秀琴脸一红,转身扎进灶房,锅铲叮当响,比平时动静大,听着像摔,又像有人在里头敲腰鼓。
张北辰乐了,戳青竹后腰:“嘴是租来的?到期了这么造?”
青竹一边嚼一边回:“张哥你不懂,这叫好话不说二遍,说了就得大声说。”
“你那叫大声吗?你那叫喊街。”
沈岁禾夹个包子,小口啃。青竹吃完一个,她才半个。青竹瞅瞅她盘子,又瞅瞅自己:“师叔祖,您那半个……给我呗?”
沈岁禾眼皮都没抬,那眼神跟冰碴子似的,但比冰碴子多了三个字:你试试。
青竹缩缩脖子,老老实实拿了一个新的。拿完还嘀咕:“我就问问,不给就不给呗,瞪我干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跟蚊子似的。
王德发拎只鸡从外头进来。活鸡,翅膀绑着,倒提溜,咯咯叫唤,跟杀猪声差不多,半个屯子都听得见。那鸡叫得很有节奏,仔细听像是“救命救命救命——你们东北人不是人——”
“哪来的?”秀琴探头问。
“李老安送的,谢礼。”王德发把鸡扔灶房门口,鸡扑棱两下,蹲墙角骂街。骂的是啥没人听得懂,但那气势,应该骂的挺脏。
“他家那事……”
“你别操心了。”王德发说,“昨晚我又去转了一圈,没动静。他也踏实了。”
秀琴没吭声,锅铲又响起来。那只鸡也跟着叫,锅铲一下,鸡叫一声,跟对山歌似的。
王德发坐下,盛粥,就咸菜。喝两口,碗放下。
“北辰。”
“啊。”
“你师叔祖的药,今天最后一副?”
“嗯。师叔祖说这药吃完就不用再抓了。”
王德发想了想:“你明儿去镇上赶个集,买点红布、糖、瓜子、花生、栗子。红纸也买两张。”
张北辰一愣。“买这些干啥?”
“你说干啥。”王德发端起碗,把脸挡住。
张北辰恍然大悟,挤眉弄眼:“得嘞!明儿一早就去!保管给您二位办得风光!”
王德发把碗往桌上一顿:“吃完赶紧去,别等明儿了。早买早利索。”
吃完饭,张北辰揣着钱出了门。没去镇上——镇上的东西贵,样式也少。他搭了邻村老刘头拉脚的三轮车,颠了一个多钟头,进了县城。
县城那条街叫解放路,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糕点的,一家挨一家。张北辰先找了家布店。
店主是个胖大姐,正嗑瓜子看电视,见有人进来,眼皮一撩:“买布?”
“红布,办喜事用的。”
胖大姐这才站起来,把瓜子往柜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渣:“缎子面的还是粗布的?”
张北辰摸了摸样品。缎子面滑溜溜的,亮得晃眼,摸着跟泥鳅似的。粗布糙手。
“粗布的。缎子面我师父肯定骂我败家。”
“有眼光,粗布耐造,洗多少水都不褪色。”胖大姐扯出一卷红布,咔嚓一剪刀,“要多少?”
张北辰想了想:“先来三丈。”
“三丈够贴大门贴窗户的,炕上铺的要不要?”
“炕上还要铺?”
“废话,新媳妇进门,炕上不铺红的?你家头一回办喜事啊?”
张北辰被噎了一下,又多扯了两丈。胖大姐手脚麻利,布叠得整整齐齐,用纸绳捆了,递过来。
又进杂货店,买了糖、瓜子、花生、栗子。糖是硬块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瓜子是生的,得自己回家炒。花生也是生的。栗子也是生的。
“栗子咋卖?”张北辰问。
店主是个瘦老头,正扒拉算盘。“八块一斤。”
“来二斤。”
“生栗子得搁沙子里炒,回去让你妈给你炒。”老头称了二斤,“办喜事?栗子寓意好,早立子。”
张北辰提着大包小包出来,手被塑料袋勒得通红。他在街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歇了一会儿。
对面是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插着一捆糖葫芦。张北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
“大爷,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五块。”
“来两串。”
大爷拔了两串,用油纸卷了递过来。张北辰接过来,看了看,又加了两串。
“四串?”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四串。”
回程的三轮车上,张北辰抱着大包小包,被风吹得脸都木了。老刘头在前面开车,扯着嗓子喊:“东西买齐了?”
“齐了!”
“你师父那事,定了?”
“定了!”
“好!”老刘头哈哈大笑,“到时候我去喝喜酒,可不能把我忘了!”
“忘不了!”
三轮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张北辰抱着东西往家走,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走近了,是青竹。
“张哥,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出来看三回了!”
“急啥,我又丢不了。”
青竹接过几个袋子,往里走,嘴里嘟囔:“师叔祖的药吃完了,她说不用再吃了。你今天没在,她晚饭多吃了一碗。”
张北辰愣了一下。“多吃了一碗?”
“嗯。师婶做的锅包肉,她一个人吃了大半盘子。”
张北辰笑了。没说话,跟着青竹往里走。
院子里红彤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了几盏灯笼。听青竹说是他师傅翻出来的,点上,挂在屋檐下,风吹着晃晃悠悠的。
王德发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张北辰进来,没说话,眼睛往他手上瞟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秀琴从灶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没?”
“没呢。”
“给你留着呢,在锅里。”
张北辰把东西放在桌上,先去了灶房。锅盖掀开,一碗米饭,一盘锅包肉,还温着。他端着碗出来,蹲在门槛上吃。
肉还脆,酸甜口的,咬一口嘎吱响。他嚼着肉,看着院子里的红灯笼,看着王德发蹲在墙根底下的背影,看着秀琴在灶房里忙活的影子。
青竹蹲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张哥,你买这么多糖葫芦干啥?”
“一人一串。”
“你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青竹啃了一口糖葫芦,眯着眼睛嚼。“好吃。”
张北辰端着碗,扒了一口饭,咽了。
“青竹。”
“嗯。”
“你说,这叫不叫好人有好报?”
青竹想了想。“算吧。”
张北辰没再问。他把碗里的饭吃干净,站起来,把碗送回灶房。
路过堂屋的时候,他看见沈岁禾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从上面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了。
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张北辰想起在茅山,她说她不爱吃,转身进了灶房。锅里还剩下几块锅包肉,他用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笑了。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