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数日,沈清漪的病终于好了。
这天清晨,她早早地便醒了过来。
窗外,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玉龙喀什河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水声,和田城还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雾气之中。
沈清漪披衣而起,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有些松动的木窗。
清晨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沙尘的气息,却也将屋内沉闷的空气驱散了些许。
她的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远处巍峨的昆仑山。
山巅的积雪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光,美得像是一幅画。
这是她来到和田的第十天了。
十天的时间,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虽然条件简陋,虽然饮食不惯,虽然时常感到孤独和不适,但她还是咬着牙撑了过来。
父亲的身体也在慢慢好转。虽然还是咳嗽,但至少能下地走动了。
昨天,那个王主簿派人来通知父亲,说是从后日起,父亲便要去县衙报到上班了。
虽然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吏,但好歹也是个差事。有了俸禄,至少不用坐吃山空。
沈清漪想到这里,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她决定今日出门走走,熟悉一下和田城的环境,顺便去巴扎看看。
自从来到和田,她还没有好好逛过这座城呢。
她转身回到屋内,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将头发简单地挽起,又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镜子里的她,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虽然还是难掩憔悴,却多了几分清丽。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和田城的早晨,热闹而喧嚣。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伙计们正在洒扫门前,吆喝声此起彼伏。卖馕饼的老汉推着小车沿街叫卖,香喷喷的馕饼堆得像小山一样。卖羊奶的妇人头顶木盆,步履轻盈地从人群中穿过。
空气里萦绕着烤肉的焦香,混着孜然的辛香,又糅着缕缕花香与清甜果香,丝丝缕缕漫在四周。
沈清漪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京城时,出门总是有轿子代步,身边也总有丫鬟仆妇跟着。如今孤身一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四周都是陌生的面孔,耳边都是陌生的语言,她的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但她没有退缩。
她告诉自己,她必须学会适应这里的生活。这里不是京城,没有人会因为她是沈家的小姐而对她毕恭毕敬。她必须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自己保护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巴扎的方向走去。
巴扎在城中心,穿过两条街便是。
越往前走,人越多,街道也越热闹。沈清漪被人潮裹挟着向前走,好几次差点被人撞倒。
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
终于,她看见了巴扎的入口。
那是一座用木头搭成的牌坊,上书“和阗巴扎”四个大字。牌坊两侧,悬挂着一串串红色的灯笼,虽然是大白天,却依然亮着,给这座古老的巴扎增添了几分喜庆的色彩。
沈清漪站在牌坊下,抬头望着那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就是传说中的和田巴扎吗?
她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巴扎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
各色摊位沿着街道两侧一字排开,绵延数里。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用维吾尔语叫卖的,也有用汉话招呼客人的。讨价还价声、说笑声、争执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沈清漪新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在京城时,她去过最大的集市也不过是东市和西市,那里虽然繁华,却远没有这里这般热闹而充满异域风情。
这里的货物更是让她目不暇接。有来自波斯的丝绸,颜色鲜艳得像天边的晚霞;有来自天竺的香料,装在精致的银盒里,散发着神秘的气息;有来自中原的瓷器,白底青花,古朴雅致;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干果和蜜饯,堆得像小山一样。
沈清漪走走停停,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在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姑娘,热情地向她介绍各种干果的产地和口味。
“姑娘,这是我们和田的特产和田枣,又大又甜,比别处的枣子好吃多了!”那姑娘说着,抓起几颗红枣递到沈清漪面前,“您尝尝,不要钱的!”
沈清漪接过红枣,放入口中。
果然,又软又甜,比京城卖的枣子好吃多了。
她买了半斤红枣,又买了些葡萄干和杏干,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来到了玉石区。
这里是巴扎最热闹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玉石摊位沿街摆开,摊上摆满了各种原石和玉器。有的摊位上摆着已经切开的玉石,温润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的摊位上则摆着未经雕琢的原石,灰扑扑的外表毫不起眼,却可能藏着价值连城的美玉。
沈清漪的目光被一块玉佩吸引了。
那是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约莫有半个巴掌大小,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佩身上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她想起父亲的腰上总是空空的,连一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她想给父亲买一块,既能护身辟邪,也能当作礼物。
“姑娘好眼光!”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看见沈清漪盯着那块玉佩,连忙热情地招呼,“这可是上等的羊脂白玉,千年难得一见的宝贝!姑娘若是喜欢,小人给您便宜些。”
沈清漪走近几步,伸手拿起那块玉佩。
入手温润,触感细腻,果然是好玉。
“这块玉……多少钱?”她问。
摊主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姑娘是识货的。这块玉,小人原本要卖五十两银子的。但看姑娘投缘,便宜些,三十两银子,如何?”
三十两银子!
沈清漪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从京城带来的盘缠本就不多,这一路上又花去了大半,如今身上只剩下不到二十两银子。三十两银子,她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的。
“太贵了。”她摇了摇头,放下玉佩,“我买不起。”
摊主的脸色顿时变了,笑容也淡了几分。
“买不起?”他上下打量了沈清漪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轻蔑,“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吧?”
“我是从京城来的。”沈清漪淡淡地说。
“京城?”摊主嗤笑一声,“京城的人我也见过,没见过你这么寒酸的。京城不是遍地黄金吗?怎么连三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沈清漪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嘲讽。
但她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地说:“我确实买不起,告辞。”
她转身欲走,却被摊主一把拉住。
“姑娘别急着走啊!”摊主的笑容变得阴恻恻的,“不买玉没关系,但刚才你看了我的玉,弄脏了我的货,总得给点补偿吧?”
沈清漪皱起眉头:“我何时弄脏你的货了?”
摊主指了指她手中的红枣:“你那红枣上的糖水,滴到我的玉上了。这块玉现在卖不出去了,你得赔我!”
沈清漪低头一看,果然有几滴红色的糖水滴在了摊位上的玉石上。
但那是摊主故意栽赃的!她的红枣明明包得好好的,怎么可能滴到他的玉上?
她瞬间明白了。
这个摊主看她是个不懂行的外乡人,便起了歹心,想要讹她一笔。
“放手!”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摊主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姑娘,你弄脏了我的货,就得赔钱!否则,别想离开这里!”
周围的人渐渐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但大多数人都是看热闹的,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外乡人出头。
沈清漪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遇上了麻烦。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孤立无援,连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没有。
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被他讹诈吗?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起……
“放开她!”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皮肤黝黑的姑娘大步走了过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纤细,眼睛明亮得像是玉龙喀什河的水。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利落地垂在肩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正是阿玉。
今天她又来巴扎卖玉了,刚走进玉石区,便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她凑近一看,正好看见那个尖嘴猴腮的摊主在欺负一个姑娘。
阿玉顿时火冒三丈。
“放开她!”她又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打开了摊主的手。
摊主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顿时恼羞成怒:“哪来的野丫头!敢管老子的闲事?
阿玉挺起胸膛,毫不畏惧:“怎么,你卖假货骗人,还不许人家说了?”
卖假货?
围观众人顿时议论起来。
摊主的脸色变了变,色厉内荏地说:“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卖假货了?”
阿玉冷笑一声,指着那块“羊脂白玉”说:“你说这是羊脂白玉?我看分明是普通的石英岩染色做成的!真正的和田籽玉,颜色再白也不会白得这么假。再说,你这块玉的密度不对,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根本不是真玉。”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周围的人听得真真切切。
摊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血口喷人!”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的玉都是真的,都是从玉龙喀什河里捞出来的!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我就报官!”
“报官?”阿玉冷笑,“正好啊!咱们去官府验一验,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摊主的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他做贼心虚,哪里敢真的去报官?
“小丫头,你……你别在这里妖言惑众!”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颤抖,“这玉……这玉是我的,我不卖给她了,还不行吗?你……你给我滚!”
阿玉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拉起沈清漪的手:“这位姑娘,咱们走!不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沈清漪被她的气势震住了,愣愣地被她拉着走出人群。
走出几步,她才回过神来。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她轻声道谢,眼眶微微泛红,“我名沈清漪,自京城而来。
今日若不是遇见你,恐怕真要吃大亏了。”
阿玉转头冲她咧嘴一笑,落落大方道:“沈姐姐不必客气!我叫阿玉,既然相逢便是缘分,往后我们便是朋友,本就该互相照拂。”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沈姐姐,你刚才是不是想买玉?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里的玉又好又便宜,摊主是个老实的维吾尔族爷爷,从来不骗人。”
沈清漪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阿玉点点头,拉着她的手便走:“当然是真的!我带你去!”
两人手拉着手,在熙熙攘攘的巴扎中穿行。
阿玉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带路,不时回头和沈清漪说话,介绍着巴扎里各种有趣的事物。
“沈姐姐你看,那是卖烤包子的,香得很!”
“还有那个,那是卖葡萄干的,和田的葡萄干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哎呀,那个摊子上的地毯也好看,颜色真鲜艳……”
沈清漪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叽叽喳喳的话语,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个姑娘,真是个开心果。
和她在一起,连心情都变得明朗起来了。
两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来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前。
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维吾尔族老汉,正坐在摊位后面打盹。
阿玉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布都拉爷爷!醒醒!有客人来了!”
老汉睁开眼睛,看见是阿玉,顿时笑开了花:“哟,是古丽啊!你今天又来卖玉?”
阿玉摇摇头,指了指身边的沈清漪:“不是来卖玉,是来买玉的!这位沈姐姐想给她爹买块玉佩,我带她来您这儿。”
老汉打量了沈清漪一眼,点点头:“好说好说。姑娘想要什么样的玉佩?”
沈清漪想了想,说:“我想给父亲买一块护身用的玉佩,不要太贵的,十几两银子的就好。”
老汉点点头,从摊位上拿起几块玉佩,一一摆在她面前。
“这些都是老夫亲手挑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他一一介绍道,“这块是青玉的,五两银子;这块是白玉的,十两银子;这块是碧玉的,十二两银子。姑娘您看看,喜欢哪个?”
沈清漪拿起那块白玉的玉佩,仔细端详。
这块玉佩的成色比刚才那个摊主的好多了,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价格却只要十两银子,性价比极高。
“我要这块。”她毫不犹豫地说。
老汉笑着点点头:“姑娘好眼光。这块玉佩,配您的父亲正合适。”
沈清漪从荷包里取出银子,正要递过去,却被阿玉拦住了。
“等等!”阿玉凑近看了看那块玉佩,忽然说道,“阿布都拉爷爷,这块玉佩能便宜些吗?”
老汉一怔:“古丽丫头,你这是……”
阿玉冲他眨了眨眼:“阿布都拉爷爷,您平时不是总说我是您的福星吗?您就当是给我的朋友打个折呗!”
老汉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丫头,真是个鬼灵精!”
他想了想,说:“好吧好吧,看在你面子上,八两银子,如何?”
沈清漪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她付了银子,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进怀里,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谢谢你,阿玉妹妹。”她感激地说,“若不是有你,我今天怕是要花银子买块假玉了。”
阿玉摆摆手:“沈姐姐你太客气了!咱们都是朋友嘛!”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沈姐姐,你明天有空吗?我明天要去玉龙喀什河捞玉,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沈清漪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去玉龙喀什河捞玉?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场面。
“好啊!”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明天一定去!”
阿玉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说好了!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告别阿玉之后,沈清漪在巴扎里又逛了一会儿。
她添置了些日常所用之物。针线、盐巴,还有几尺粗布,东西瞧着不多,却也耗去了她不少铜板。
日头渐渐升高,巴扎里的人越来越多。沈清漪被人潮裹挟着向前走,不知不觉间,竟又走到了玉石区。
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去时,目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玉石摊位。
那摊主不是旁人,正是方才那个想要讹她银两、尖嘴猴腮的男子。
他似乎也看见了沈清漪,脸上闪过一丝阴狠的神色,随即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沈清漪心中一凛,快步向巴扎出口走去。
她知道,今天在巴扎里发生的事,恐怕不会就此善了。
那摊主被骗了面子,丢了人,一定怀恨在心。
她必须小心。
走出巴扎,沈清漪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热闹的集市,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今日初入巴扎,她见识了和田城的繁华与热闹,也见识了人性的善与恶。
那阿玉姑娘,虽然只是个采玉人家的女儿,却有着一颗善良而勇敢的心。
而那个摊主,虽然是个本地人,却心术不正,专门欺负外地人。
这世道,果然什么人都有。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向官舍的方向走去。
明日,她要随阿玉去玉龙喀什河,看看那传说中的捞玉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隐隐觉得,自己与阿玉之间,似乎什么奇妙的缘分在牵引着。
而这份缘分,或许会改变她此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