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残烛熄灭前最后一缕火光缩成一点暗红，沉入灰烬。库内再无动静，唯有砖缝间渗出的夜气缓缓爬升。玄瞳伏在原地，四爪雪白沾满尘灰，脖颈锁魂链的符文仍泛着微弱幽光，压制其灵性。它未动，也未鸣，琥珀瞳孔紧收，盯着门缝外守卫靴底踏过青砖的节奏——一步、停顿、转身，再一步。换岗的间隙仅三息。
月光从高窗斜落，照在东侧墙根一道细长砖缝上。那缝隙曾被沈璃踢松过半寸，如今成了唯一通路。玄瞳缓缓挪身，猫腹贴地，借着灰堆遮掩，一寸寸向砖缝拖行。锁魂链随动作发出轻响，它立刻止步，耳尖微颤，确认守卫已走远，才继续向前。至砖缝前，它深吸一口气，脊背弓起，全身毛发倒竖，借月华映照砖缝阴影，将自身轮廓一点点渗入其中。
皮肉如撕裂般剧痛，但它不动声色。这是第七夜。前六夜皆如此：子时脱困，沿屋檐瓦当潜行至正使寝房外窗棂，借风动帘幕缝隙溜入，藏于床帐顶端横梁，静观裴烬入睡后是否梦语。前六夜无果，唯见他闭目平躺，呼吸均匀，指尖偶有抽搐，似握剑又似掐人喉。今夜若再无所获，下次月华升腾尚需三日，而它不知自己还能撑几夜。
它终于穿出砖缝，落地无声。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黑影贴墙游走，避过巡卫提灯扫过的廊角，掠过滴水兽下的暗区，沿主衙西侧飞檐疾行。瓦片微凉，夜风自脊背刮过，它伏低身子，四爪踏云无声。清渊司占地极广，但正使寝房位置固定，连巡夜路线也从未更改。它已熟记每一道门槛、每一处转角、每一盏灯笼悬挂的高度。
抵达寝房外，它跃上窗台。窗纸完好，帘幕半卷，风拂纱动，露出室内一角——床榻空着。
玄瞳顿住。裴烬未归。
它蹲伏不动，瞳孔缓缓转动，鼻翼微张，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气息。檀香混着墨味，是常有的；但今日多了丝铁锈般的腥气，极淡，几乎不可察。它低头嗅了嗅窗沿，痕迹指向西北——那是清渊司最深处的方向，设有禁殿，寻常属官不得入内。
它迟疑片刻，转身沿檐而去。
禁殿外，门缝溢出青烟，色泽泛绿，缭绕不散。耳中传来低语诵经声，音调古怪，非道非佛，字句断续如咒。玄瞳伏在屋脊阴影里，观察良久。此处设梦魇结界，生灵靠近即陷幻境，寻常手段无法窥探。它不能硬闯。
它抬起左前爪，牙尖抵住掌心肉，轻轻一划。血珠渗出，腥气冲鼻。它将血抹在鼻尖，舔舐一口，痛觉瞬间刺穿迷雾。这是护食时留下的本能——疼痛能让它清醒。
它顺着排水沟滑下，贴地潜行至门缝，趁烟雾翻涌之际，悄然溜入。
殿内昏暗，唯有中央地面浮着一圈幽蓝光痕，勾勒出龙椅轮廓。裴烬已跪在其中，额头触地，三叩首。他穿着常服，腰带未解，面容平静，却双肩紧绷。他开口，声音低而清晰：“臣不负主。”
话音落，虚影浮现。
那影子坐于虚空龙椅之上，披绛紫鹤氅，手持无形剑，周身笼罩薄雾。它不动，也不言，只静静俯视。
裴烬仰头，欲再启唇，虚影忽转头。
面具裂开一线。
玄瞳伏在梁上，瞳孔骤缩。半张脸溃烂流脓，皮肉翻卷，露出森白颧骨；另一半覆着青铜兽面，兽口微张，似在低笑。与国师所戴之面，分毫不差。
它尾尖猛地抽动，险些发出呜咽。急以尾掩口，呼吸屏至近乎停滞。它认得这张脸——不止是国师，更是十六年前那夜，站在冷宫门口的人之一。
虚影未察觉。它缓缓抬手，似要抚向裴烬面颊。裴烬低头，避开那一触，额再次触地。青烟渐浓，殿内温度骤降。玄瞳感到锁魂链余咒开始共鸣，隐隐发烫，提醒它停留太久必被反噬。
它缓缓后退，一寸寸挪离横梁边缘，借烟雾遮掩身形，悄无声息滑下立柱，贴地向门口退去。途中爪尖碰倒一小块剥落的墙皮，碎石滚落，发出轻微声响。
殿中心，裴烬身体微僵。
玄瞳立刻伏地不动，连呼吸都压成一丝细流。数息后，裴烬未回头，继续叩首，仿佛方才只是风动。
它继续退，终于抵达门缝。趁着下一波青烟涌出，它猛然窜出，贴墙疾行十丈，才停下喘息。月光重新洒在身上，它抖了抖毛，将沾附的烟尘甩落。意识尚存，但灵力几近枯竭，锁魂链的压制感再度袭来，催促它回归囚笼。
它没有立刻返回档案库。而是转向西南角一处枯井，跳入其中，蜷在井壁凹陷处。此处僻静，杂草掩口，不易被巡卫发现。它伏下身子，闭眼调息，等待下一次月华升腾。
远处，禁殿门缓缓闭合，青烟收束。裴烬走出，衣袍未乱，面色如常。他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脚步稳健，仿佛刚从一场寻常祷告中归来。路过一处灯笼架时，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禁殿方向。
风起，灯影晃动，照亮他眼角那粒朱砂痣。
他未多言，转身离去。
枯井中，玄瞳睁眼，琥珀瞳映着天边残月。它记得那个眼神——不是警觉，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在确认某个仪式是否完成。
它不动，也不出声。只是将头埋进前爪之间，等待下一个更次的到来。
月光一寸寸爬上井沿，照在它四爪雪白之上，如踏云而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