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残卷边缘跳动，映得那行被刮去的名字忽明忽暗。沈璃仍立于高架之下，左手指节因紧攥而泛白，右手指尖已勾住袖袋中的鎏金错银镊子。她未低头看玄瞳，也未再言语，只是将残卷往心口压了半寸——这纸上写着她本该拥有的命格，哪怕死，也不能松手。
裴烬站在门口，身后禁军持戟肃立，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横过砖地直抵她足前。他不再笑，折扇轻摇，扇骨敲在掌心，一声脆响后骤然停顿。随即，他抬步向前，靛青袍角扫过门槛碎木，错金银螭龙纹玉带钩在焰下泛出冷光。
“把玉珏交出来。”他声音低沉，无喜无怒，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质问都更显锋利。
沈璃不动。她知道此刻辩解无用，拖延才是唯一出路。她指尖微动，镊子滑出半寸，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随时可掷。
裴烬目光掠过她肩头散落的一缕青丝，忽然抬手，折扇一挥。劲风破空，如刃划发。只听“啪”一声轻响，银鎏金点翠步摇自她发髻断裂，坠地时清脆撞击砖面，滚入阴影。几缕断发垂落额前，拂过眉尾那点朱砂痣。
她仍未退。
“你既知我来意，何必多此一举？”裴烬逼近一步，距她不过三尺，“你以为凭这残卷，就能翻案？”
沈璃终于抬眼，目光直迎而去：“那你为何不直接抢？”
裴烬微怔，随即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聪明人总爱试探底线。”他话音未落，左手忽地探入袖中。
脚边黑影骤动。玄瞳低嘶一声，身形缩成一团墨色，四爪踏云般跃起，琥珀瞳中怒光迸射，直扑裴烬面门——猫爪撕向其咽喉，快如电闪。
裴烬竟不闪避，只手腕一抖，袖中飞出一条泛着幽光的锁链。链身细长，环环相扣，刻满符文，末端隐现血痕，似曾饮魂无数。锁魂链如活蛇腾空，精准缠上黑猫脖颈，猛然收紧。
玄瞳在空中一顿，利爪抓挠链身，发出刺耳刮擦声，却无法挣脱。下一瞬，链尾回扯，它被重重摔落在地，发出闷响，四肢抽搐，喉咙里挤出低呜，四爪雪白沾灰，挣扎不起。
沈璃心神剧震，肩背瞬间绷紧。她强压慌乱，借俯身拾簪之机，右手疾出，将藏于袖中的鎏金错银镊子猛然掷出——此物曾在边关刺穿敌喉，今夜，她要它取命。
镊子破空而至，直指裴烬咽喉。速度极快，角度刁钻，若换常人，早已避无可避。
裴烬却只轻轻偏头，两指伸出，稳稳夹住镊尖。他低头一看，唇角微扬，竟轻笑出声：“你父亲没教过你？暗器要涂毒。”
语毕，随手一甩，镊子落地，清响一声，滚入残档灰烬之中。他目光讥诮，毫无惧意，仿佛方才不是躲过杀招，而是拨开一片落叶。
沈璃僵立原地，指尖空落，袖袋只剩余寒。她未再伸手，也未低头看玄瞳。她只将左手缓缓抬起，重新将残卷压紧胸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发髻散乱，步摇尽失，衣襟染灰，唯那一纸残卷，仍贴于心口。
裴烬缓步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探玄瞳颈间锁链。黑猫挣扎低吼，利爪刨地，却无法脱困。他指尖抚过符文，低声：“果然怕这个？早该想到，玄瞳黑狸，终究是灵物，禁不得咒。”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回沈璃脸上：“你若现在交出玉珏，我可让你带走它。”
沈璃抬眼，眸光如霜：“你会让它活着？”
“不会死。”裴烬道，“但也不会再化形。它会一直被困在这具猫身里，直到灵气耗尽。”
沈璃未答。她盯着他眼角那粒朱砂痣，想起昨夜“裴烬”血滴名录异象，又想起父亲被杀当夜，杀手左臂上的旧伤——与眼前之人袖中露出的刀疤位置一致。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此人是否真是裴烬？可即便不是，此刻也无力分辨。
她只知，不能交。
裴烬见她不语，冷笑一声，转身挥手：“封库。留两人守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出。”
禁军应声而动，有人上前欲夺残卷。沈璃双臂紧扣，脊背抵住高架，不肯松手。一名禁军伸手掰她手指，力道极大，指节发出咯吱声响。
“住手。”裴烬忽道。
那人停手。裴烬走回她面前，俯视着她：“我可以不拿走它。但它必须留在这里。你若想再见它一面，就每日来库外跪一个时辰。”
沈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真相。”裴烬道，“你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你的身份。还有十六年前那夜，谁真正动手杀了先帝。”
沈璃瞳孔微缩。她未料他会提及此事。
裴烬继续道：“你查你的，我查我的。若你真有资格揭开那夜真相，我不拦你。但若你只为复仇而来，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离去。火把光影随他步伐晃动，最终消失在门外黑暗中。两名禁军留守门侧，背对而立，长戟拄地，无声如铁。
库内重归寂静，唯有残烛噼啪作响。沈璃缓缓松开双臂，低头看向脚边三尺处的黑猫。玄瞳仰头望着她，琥珀瞳中怒意未消，却已无力挣扎。锁魂链缠绕脖颈，符文泛着微光，压制其灵性。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其头顶。猫耳微动，未躲。她低声：“撑住。”
玄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似回应，又似痛苦。
她收回手，站起身，将残卷小心塞入怀中，贴紧胸口。发髻散乱，仅余一根银钗斜插，鸦青褙子沾灰，袖袋空荡。她未整理仪容，也未看地上那枚步摇，只缓步走向库门方向。
两名禁军未阻拦。他们奉命守门，却不曾说不准她走。
她走到门边，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高架之下，残烛将熄，灰烬堆旁，黑猫蜷伏于地，锁链拖出一道暗痕。它抬头看她，眼神清明，似在说：走。
她转身，踏出门槛。
夜风拂面，吹动额前断发。她未回头，脚步未停，沿着回廊向西而去。月光洒在青石阶上，映出她孤影一行。
她知道，从今夜起，每一步都将走在刀锋之上。
但她也清楚，有些东西，哪怕被锁、被夺、被毁，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