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沈清漪病了。
病来如山倒。
昨夜还只是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今晨便上吐下泻,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滚烫,嘴唇却干裂泛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沈怀远坐在床前,枯瘦的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焦急与心疼。
“清漪,清漪……”他一遍遍地唤着女儿的名字,声音沙哑而颤抖,“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喝水?”
沈清漪艰难地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又像是被丢进了冰窖中,冷热交替,让她分不清东南西北。
“阿耶……”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声音虚弱得像是蚊蚋,“我……没事……”
话音未落,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沈怀远急得手足无措,连忙扶起女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丫头,你别吓为父啊!”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都怪为父不好,不该带你来这地方受苦……”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拭女儿额头的汗水。
但他的袖子也是旧的,上面还打着补丁,擦在皮肤上又涩又硬。
沈清漪却顾不上这些了。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涌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忍不住又干呕起来。
但她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胃里空空的,只有酸涩的胆汁。
这便是水土不服。
从繁华的京城,一路颠簸到这偏远的和田,海拔、气候、饮食、水质,样样都和京城不同。她的身子骨本就单薄,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再者,这一路走来,她日夜担惊受怕,既要照顾病重的父亲,又要提防那些不怀好意的刁难者。精神上的压力,加上身体上的劳累,终于在这时候爆发了出来。
她病了。
病得几乎要去了半条命。
院子里,王主簿派来的那个仆役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
他是县衙里的一个小差役,被王主簿派来“照顾”沈家人。但谁都知道,这“照顾”二字,不过是监视的代名词罢了。
那差役看见沈清漪病得厉害,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啧啧,这京城来的大小姐,果然是个娇滴滴的瓷娃娃。”他阴阳怪气地说,“这和田城虽小,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待得住的。”
沈怀远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站起身,怒视着那差役:“你这奴才,怎敢如此无礼!”
那差役却不惧怕,反而嘿嘿一笑:“沈大人息怒,小的可不敢无礼。小的是奉命来伺候沈大人的,可不是来看沈大人脸色的。”
他故意加重了“伺候”二字,语气中满是讽刺。
沈怀远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他如今不过是个人人可欺的贬官,连一个小小的差役都敢骑到他头上来作威作福。
这世道,当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阿耶……”沈清漪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别……别和他一般见识……”
沈怀远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回到床前,握住女儿的手。
“丫头,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柔声安慰道,“为父去给你请大夫。”
他站起身,正要出门,那差役却又拦住了他。
“沈大人且慢。”那差役皮笑肉不笑地说,“按规矩,外出是要报备的。沈大人初来乍到,怕是不知道这规矩吧?”
沈怀远皱起眉头:“我不过是去请个大夫,也要报备?”
那差役耸了耸肩,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这是王主簿定下的规矩,小的也是照章办事。沈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大可去找王主簿理论。”
沈怀远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强忍着。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
那差役伸出三根手指,笑眯眯地说:“三贯钱。只要沈大人给小的三贯钱,小的便替沈大人去请大夫,如何?”
三贯钱!
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沈怀远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如今囊中羞涩,从京城带来的盘缠已经花得七七八八,哪里还有钱来打点这起子小人。
但看着床上病得奄奄一息的女儿,他又不能不有所行动。
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大人在家吗?”
一个低沉而平淡的声音响起。
沈怀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铠甲的年轻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霍云铮。
霍云铮今日奉命巡视城防,路过这处偏僻的官舍时,忽然想起三日前送来的那位贬官,便顺道过来看看。
他刚走进院子,便听见那差役在索要贿赂
他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大胆!”他沉声喝道,声音如刀,“一个小小的差役,也敢在此狐假虎威?”
那差役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是……是霍将军!”他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霍将军怎么有空来这儿?”
霍云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差役支支吾吾地说:“回……回霍将军的话,小的是奉王主簿之命,来……来伺候沈大人的。”
“伺候?”霍云铮冷笑一声,“我怎么听着,像是来敲诈勒索的?”
那差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霍将军明鉴,小的……小的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霍云铮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三贯钱请一次大夫,你怎么不去抢?”
那差役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霍将军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霍云铮懒得再看他一眼,转向沈怀远,沉声道:“沈大人,令嫒的病,可请过大夫了?”
沈怀远苦笑着摇了摇头。
霍云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递给沈怀远:“拿着这个去同济堂,说是安西都护府霍云铮请的,大夫不敢怠慢。”
沈怀远接过腰牌,感激涕零:“多谢霍将军!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霍云铮摆了摆手:“不必客气。我只是看不惯这些小人的嘴脸罢了。”
他说着,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
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陈设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墙角堆着几件行李,看样子是匆忙搬来的,还没来得及整理。
床榻上,沈清漪正蜷缩着身子,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滚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霍云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动。
三日前,在马车上。
那时他只觉得这女子气质出众,与寻常女子不同,却没想到,她竟然病得如此严重。
“沈大人,”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令嫒的病不能再拖了。快去请大夫吧。”
沈怀远点点头,转身便要出门。
但他刚迈出一步,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这几日也累坏了,既要照顾女儿,又要应付那些刁难者,身子早就撑不住了。
霍云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沈大人,你这是……”他皱起眉头。
沈怀远勉强站稳,苦笑道:“多谢霍将军关心,下官……下官没事。”
霍云铮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和深陷的眼眶,心中微微一叹。
这父女俩,都是强撑着。
他转头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差役,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就说是我让你去的,看谁敢收你的钱!”
那差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同济堂的大夫匆匆赶来。
老大夫须发皆白,鹤发童颜,一看便是行医多年的老手。他先是给沈清漪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面色,最后捋着胡须说道:
“无妨,不过是水土不服,又加上外感风寒,才会病得这么重。老夫开几副药,好生调养几日,便能痊愈。”
沈怀远这才松了口气。
老大夫开了药方,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这才背着药箱离去。
沈清漪吃了药,终于沉沉睡去。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沈怀远守在床前,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窗外,日头已经西斜。
夕阳的余晖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霍云铮站在窗边,背对着屋内,望着远处的天际。
“霍将军。”沈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感激,“今日之事,多亏了将军相助。下官……下官不知该如何报答。”
霍云铮转过身,淡淡地说:“沈大人不必客气。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那个王主簿,沈大人日后要小心些。他这人,最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你如今是贬官身份,他自然不会把你放在眼里。但若是你日后翻了身,他怕是又要换一副嘴脸了。”
沈怀远苦笑:“下官省得。”
霍云铮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沈大人,”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怀远一怔:“霍将军请说。”
霍云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沈大人的病,怕是不简单。”
沈怀远的心猛地一沉。
“霍将军的意思是……”
霍云铮转过身,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在朝中,得罪的是什么人?”他问。
沈怀远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回答。
霍云铮也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沈大人不必告诉我。但我要提醒沈大人一句。有些病,不是药石所能医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大步离去。
沈怀远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霍云铮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些什么?
还是说……他也和那些人有关?
沈怀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和田城,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他的病,也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夜幕降临,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城中亮起。
沈清漪在睡梦中轻轻呢喃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沈怀远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在心中默默发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与此同时,城郊的一处小院里。
阿玉正蹲在井边洗菜,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今天她和阿塔又去河里捞玉了,收获不错,捞到了两块品相上乘的青玉。明天去巴扎,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格外舒畅。
“古丽!”阿不都热合曼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饭做好了,快来吃!”
“来了!”阿玉应了一声,擦干手上的水珠,一溜烟跑进屋里。
桌上摆着简单而丰盛的晚餐:一盘热腾腾的拉条子,一碗香喷喷的羊肉汤,还有几块金黄酥脆的烤馕。
阿玉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筷,问道:“阿塔,你认识从京城来的人吗?”
阿不都热合曼一怔:“京城?咱们这穷乡僻壤,哪有什么京城的人?”
阿玉有些失望:“那你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吗?”
阿不都热合曼摇了摇头:“我一辈子都没出过和田,哪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听说很大,很繁华,到处都是高门大户。”
阿玉托着腮,憧憬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去京城看看……”
阿不都热合曼笑了笑:“你这丫头,整天胡思乱想。”
阿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可她心里,却悄悄惦念起了那遥远的京城。
那样繁华的地方,一定很美吧?
阿玉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去往京城,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绝不会一辈子困在这小小村落里。
她要走出和田,走出西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的梦想,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地埋进了心底。
此刻,窗外月光如水,洒落在玉龙喀什河上,波光粼粼。
而在和田城的某个角落,两个女孩的命运,正在悄然交织。
一个在病榻上辗转难眠,一个在睡梦中憧憬未来。
她们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一场惊心动魄的故事,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拉开序幕。
那个皮肤黝黑、眼眸明亮的采玉姑娘,很快就会和京城来的官家小姐相遇。
届时,将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