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价格开始上涨了。
陈砚之从《远东观察》的编辑部出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电报是南通发来的,张謇的人手底下拍的,只有寥寥数字:"棉价涨三成,洋人四处收。"
他站在四马路的街角,把电报又看了一遍。三成的涨幅,比他预想的还要快。1909年的夏天,国际市场上的棉花价格终于开始波动。美国经济复苏带动纺织需求,印度的棉花歉收,再加上欧洲几个主要纺织厂的订单转移,原本低迷的棉价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扯着,一点点往上攀升。
陈砚之算了一笔账。
他在浦东和吴淞的两个仓库里,共存着约两千五百担的棉花。这些棉花是以每担八两银子的价格收进来的,加上仓储、人工、运输的成本,每担的实际成本在九两左右。现在市价涨到了十一两,账面浮盈已经超过四千两。
而这,仅仅是开始。
他站在街角,看着四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黄包车夫拉着客人从身边跑过,车铃叮当作响。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走过,篮里的白兰花散发着幽幽的香气。远处,外滩的方向传来海关大钟的报时声,浑厚而悠长。
陈砚之把电报折好,放进衣袋。
沈仲文比他还要兴奋。当天下午,沈家的人就派了马车来接他。到了沈家位于静安寺路的老宅,沈仲文在大门口就迎上来,一把抓住陈砚之的手:"陈先生!你的预判成真了!涨了三成!三成啊!"
陈砚之被他拉进书房,沈仲文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账簿,摊在桌上:"你看,这是上周的市价,这是今天的。才七天,涨了三成。按照这个势头,年底翻一番也不是不可能!"
陈砚之扫了一眼账簿,点点头:"沈公,这只是开始。"
"什么?"
"真正的暴涨,还在后面。"陈砚之说,声音平静,"现在的三成,是小浪。后面还有大浪。"
沈仲文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陈砚之说话的神态,不像是在预测行情,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那种笃定,让沈仲文这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江湖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
"陈先生,你到底……"沈仲文欲言又止。
"沈公不必问。"陈砚之笑了笑,"您只要信我,就好。"
沈仲文看了他半晌,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砚之决定提前分红。
这个决定让很多人意外。按商行的惯例,盈利不会这么早分配,通常要等年终结算,把该留的流动资金、该付的债务、该备的风险金都扣除了,剩下的才叫红利。可陈砚之坚持要现在分。
"为什么?"沈仲文不解。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回报。"陈砚之说,"看到,比赚到更重要。"
沈仲文沉吟片刻,忽然明白了。陈砚之要的不是钱,是人心。在这个商海博弈的棋局上,让合伙人看到真金白银落进口袋,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分红的那一日,沈家老宅的后厅里坐满了人。沈仲文、沈家的几位叔伯、张謇派来的代表,还有几位跟投的小股东。陈砚之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本账本,一笔一笔地念出来。
"沈家本金两千两,现红利两千两,合计四千两。"
沈仲文接过银票,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沈家虽然家底殷实,但两千两的纯利,对一个常年做传统丝茶生意的家族来说,也是多年来少见的好收成。
"张謇先生本金一千五百两,现红利一千五百两,合计三千两。"
张謇的代表起身收了银票,拱手道:"季直先生说了,陈先生的眼光,他服了。"
念完这些,陈砚之顿了顿。他从账本下面抽出最后一张银票,单独放在桌上。
"这一千两,是沈小姐的。"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沈月如站在那里,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没说话。
她的本金是一千两。那是她的嫁妆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投给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嚼舌根。如今,那笔钱变成了两千两。
沈月如走进来,在桌前站定。她没有看银票,而是看着陈砚之。
"沈小姐,你的分红。"陈砚之说。
沈月如低下头,看了看那张银票。两千两,朱家角的一栋宅子也就这个价钱。她可以把钱拿回去,添几件新衣,打一副好首饰,或者存进钱庄吃利息。
"我不是为了钱。"她说。
声音不高,但后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砚之看着她:"我知道。"
沈月如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少女的懵懂,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光亮。
"我是为了……证明一个女人也可以做大事。"她说,"我知道你们背后怎么说我。说沈家的大小姐抛头露面,说我不守闺训,说我把嫁妆钱往外撒,是疯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可我不在乎。我投这一千两,不是信棉花,是信你。信你说的那些话,信你做的事。"
后厅里鸦雀无声。沈仲文咳嗽了一声,别过头去。几个叔伯面面相觑。
陈砚之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你已经证明了。"
沈月如看着他。
"一个女人能不能做大事,不在于别人说不说,而在于她做不做。"陈砚之说,"你做了。这就是证明。"
沈月如的眼眶微微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把银票推了回去:"这一千两红利,我不拿。"
"为什么?"
" reinvest。"她用了英文词,然后自己笑了笑,"我跟着你投。你说后面还有大浪,那我就等着看大浪。"
陈砚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也笑了。他把银票收回,夹进账本:"好。那我替你记账,沈月如小姐,追加投资一千两。"
沈仲文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好像变了一个人。
分红之后,陈砚之立刻着手扩大收购。
他通过张謇的渠道,在南通租下第二个仓库。南通是棉产区,直接在产地收货,可以省去中间商的差价,也能抢在其他棉商前面锁定货源。张謇在当地有深厚的人脉,事情办得很顺。
同时,《远东观察》也开始盈利。
这份杂志创刊半年,从最初的几百份发行量,涨到了现在的三千份。其中英文版在租界的外国人和高等华人中很受欢迎,中文版则在学界和商界打开了局面。广告收入跟着上来了。洋行、钱庄、铁路公司、纺织厂,都愿意在这本"有格调"的杂志上露个脸。沈仲文牵线搭桥的几个大客户,每个月的广告费就有几百两。
"新上海报"也在稳定出版。这份报纸比《远东观察》更通俗,面向的是普通市民。花边新闻、社会百态、商情行情、文化评论,什么都有一点。发行量做到了五千份,虽然广告收入不如杂志,但在上海的报界已经算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力量。
陈砚之站在《远东观察》编辑部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一个报童举着报纸跑过,嘴里喊着:"新上海报!新上海报!端午诗会,文坛盛事!"
他笑了笑。文化名望和商业版图,像是两条腿,互相支撑着往前走。
沈月如来过一次编辑部。她穿着素净的布旗袍,挽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几个她亲手做的粽子。"端午节都过了,补给你的。"她说,"豆沙馅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陈砚之接过粽子,道了谢。沈月如站在编辑部里,好奇地四处打量。排字工人的哐哐声,校对先生的咳嗽声,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让她觉得新鲜。
"这就是你写字的地方?"她问。
"嗯。"
"比我想的乱。"
陈砚之笑了:"写字的人,不在乎乱。"
沈月如也笑了。她没多留,放下粽子就走了。陈砚之把她送到楼梯口,看着她下楼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种韧性,像一根竹子,看着纤细,却折不弯。
但山田文夫没有闲着。
顾清漪传来的第一份情报是在一个雨天。陈砚之回到公寓,发现窗台上放着一个湿淋淋的竹筒。竹筒里是一张薄纸,上面是顾清漪的字迹:"山田在虹口各处散布流言,说你的棉花来路不正,是走私货。"
陈砚之把纸条凑近灯焰,看它化为灰烬。
来路不正。这四个字,在商场上比刀还狠。棉花生意讲究的是信誉,一旦"来路不正"的罪名坐实,不仅卖货会受影响,就连上游的供货商也会望而却步。
更狠的在后面。
三井物产开始控制航运。长江上的几条主要货运航线,原本有几家华资轮船公司在跑,但三井用了加价包销的手段,把这几家公司挤压得几乎停运。陈砚之要通过水路把南通的棉花运到上海,运费一下子涨了三成。
"这不是价格战了。"陈砚之对沈仲文说,"这是供应链战。"
"什么意思?"
"他们控制不了棉价,就控制运输。我们赚的那三成,全贴在运费上了。"
沈仲文脸色凝重:"那怎么办?"
"两条路。"陈砚之说,"第一,找英资的轮船公司,他们不怕三井。第二,走陆路,虽然慢,但成本可控。"
沈仲文点点头:"英资那边,我来想办法。"
就在两人商量对策的时候,顾清漪的第二份情报到了。
这一次,是她亲自来的。
那天晚上,陈砚之正在书房里看账簿,门被轻轻敲响。他打开门,顾清漪站在门外,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她没说话,径直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有要紧事?"陈砚之问。
顾清漪摘下兜帽,露出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疲惫。
"山田去了北京。"她说。
陈砚之的手指停在账簿上。
"见了一些……"顾清漪顿了顿,"你不愿意知道名字的人。"
"清廷的人?"
顾清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在北京待了五天。第一天,去了日本公使馆。第二天和第三天,去了东城的一处宅子,那宅子的主人姓庆。第四天,他去了军机处附近的茶馆,见了一个人,那人出来的时候是便装,但我的线人认出了他的脸。"
"谁?"
"良弼的人。"顾清漪的声音很轻,"镶黄旗的良弼,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陈砚之当然知道。良弼,清末权贵中的少壮派,坚决反对立宪,手握重兵。他是清廷铁杆中的铁杆,也是革命党最危险的敌人之一。
山田见良弼的人,这意味着什么?
陈砚之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天空没有星星,远处的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
顾清漪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要小心。"她说,"山田不只是商人了。"
"我知道。"
"他现在是什么,我不确定。但可以肯定,他回上海之后,不会再跟你玩商战。"顾清漪的声音冰冷,"他会用别的方式。"
陈砚之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什么方式?"
顾清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太复杂了,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等我的消息。"她说,然后重新戴上兜帽,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中。
陈砚之站在窗前,很久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把上海的夏夜洗得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