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走在前面,疆无法跟在后面。月光洒在官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师父的影子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散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师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疆无法。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疆无法没说话。
师父转过身,面朝他。月光照在师父脸上,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是活的,黑色的,亮得刺眼。
“六十年前,我比你大不了几岁。跟着师父学艺,每天画符念咒,收尸赶尸。我觉得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老死在山里。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一个人。”
师父走到路边,坐在一块石头上。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示意疆无法坐下。疆无法没动。
师父笑了笑。“那个人是个道士,云游四方,路过我们师门。他跟我师父聊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这一辈子,注定不得好死。”
疆无法盯着他。
“我那时候年轻,不信命。我问他,凭什么这么说?他笑了笑,说,因为你心里有魔。魔不除,你永远不得安宁。”
师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枯如柴,指甲发黑。
“我不信。我每天画符念咒,心里哪有魔?可后来我慢慢发现,他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有魔。我看不得别人幸福。看见别人一家团圆,我就难受。看见别人夫妻恩爱,我就恨。我不知道为什么恨,就是恨。”
他抬起头,看着疆无法。
“直到我遇见秀禾。”
疆无法的手收紧了。
“你带她回师门那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是你的人,可她也应该是我的。我比你大,比你强,比你更有资格拥有她。可她选了你。她凭什么选你?”
疆无法盯着师父,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选了你,我就杀了她。杀她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她床前,看着她睡觉。她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笑。我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她醒了,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她没有叫,因为她认出了我。她认识我,信任我,到死都不相信我会杀她。”
师父笑了。笑得很苦。
“她死的时候还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不解。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杀她。”
疆无法的声音很哑。“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师父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泪,可又不是泪。黑色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往下淌。
“我知道我不配。”师父说,“可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我自己。那个道士说得对,我心里有魔。魔不除,我永远不得安宁。”
他站起来,走到疆无法面前。
“所以我要炼尸王。我要用尸王的力量,除掉我心里的魔。等我成功了,我就再也不用杀人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除掉心魔?”
“对。”
“你杀了秀禾,杀了我的儿子,杀了麻溪寨一百多口人,就为了除掉你自己的心魔?”
师父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黑色的液体流得更快了。
“我知道我错了。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杀了太多人,欠了太多债。唯一能还债的办法,就是成功。等我成了尸王,我可以让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秀禾,你的儿子,麻溪寨那些人,全都能活过来。”
疆无法看着师父那张脸,看着那些黑色的液体在皱纹里流淌。他想起了小时候,师父教他画符的样子。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很有耐心。他画错了,师父也不骂他,就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慢慢来,不着急。
那些都是假的。
“你骗了我一辈子。”疆无法说。
师父没说话。
“你让我以为你是个好人。你让我以为秀禾是病死的。你让我以为我的儿子是胎死腹中。你让我以为那些都是命。可全都是你干的。你杀了他们,然后假装好人,陪着我,教我本事,看着我一天天长大。你看着我笑,看着我哭,看着我难过。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师父低下头。“不得意。”
“不得意?”
“不得意。”师父说,“我看着你难过,我也难过。可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也想做个好人,可我心里那个魔不让我做。它逼着我杀人,逼着我撒谎,逼着我骗你。”
他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黑色的液体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两个黑洞。
“所以我要炼尸王。等我炼成了,那个魔就死了。我就自由了。”
疆无法盯着那两个黑洞,盯了很久。
“你骗了我一辈子,还要我再信你一次?”
师父没说话。
疆无法抱着婴儿,绕过师父,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
“你不信我,可你总得信你自己。你心里也有魔。你一直在忍,一直没发作。可你忍不了多久了。”
疆无法停下脚步,没回头。
“等你心里的魔发作那天,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
疆无法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在动,不是师父的动作,是别的什么。很大,很高,张牙舞爪的。
疆无法转过身,不再看。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了鱼肚白,月光越来越淡,星星一颗一颗熄灭。他走在官道上,两边是柳树,柳条在晨风里轻轻摆。
婴儿醒了,在他怀里拱了拱,哼了一声。他低头看,婴儿睁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笑了。
他继续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把婴儿举高了一点,让阳光晒在婴儿脸上。婴儿眯起眼,笑得更开心了。
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小路,通往山里。右边是大路,通往下一个镇子。疆无法站在岔路口,看着两条路。
左边那条路,是去阴山的。
右边那条路,是去人间的。
他选了左边。
走进山里,天又暗了。山很高,树很密,遮住了阳光。地上铺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看四周。这里的树不对劲。树干是黑色的,树皮上长满了疙瘩,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树的树皮。树皮很凉,很滑,像摸在死人皮上。
他缩回手,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小溪。溪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他蹲下,想洗把脸,手刚伸进水里,立刻缩了回来。水太凉了,凉得像冰。这明明是夏天,山里的水不该这么凉。
他站起来,沿着小溪往上走。走了没多远,看见溪水里漂着一样东西。白色的,圆圆的,像石头。他捡起一根树枝,把那东西拨过来。
是一颗头骨。人的头骨,很小,像孩子的。头骨的眼眶里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像两只眼睛,盯着他。
疆无法把头骨放回水里,让它顺着溪水漂走了。
他继续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坟,很大,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张道玄”。
又是师父的坟。
疆无法盯着那块碑,走过去,蹲下看。碑上的字是新的,刚刻上去不久。碑前放着供品,水果,点心,还有一碗酒。水果还新鲜,点心还没硬,酒还冒着泡。有人刚来过。
他站起来,四处看。没有人,只有树,黑压压的,密不透风。
坟里传来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里面翻身。土在动,从坟顶开始,往下滑。坟顶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
疆无法盯着那只手。手上的皮肉还新鲜,指甲干净,没有腐烂。这只手不像死了很久的,像刚埋下去的。
手抓着坟沿,用力往上撑。一颗头从坟里冒出来,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头慢慢转过来,面朝疆无法。头发往两边分开,露出一张脸。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眼睛是闭着的,可眼皮在动,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她在做梦,梦见什么了?
秀禾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无法。”
疆无法没动。
秀禾从坟里爬出来,站在他面前。她穿着一身白衣,衣服上全是土。她伸出手,摸他的脸。手是温热的,软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你瘦了。”
疆无法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你不是秀禾。”
秀禾愣住了。
“你不是秀禾。”疆无法说,“你是师父炼出来的幻象。他让我以为秀禾还活着,让我以为我还有机会救她。可她已经死了。死了三年了。你只是一张皮,一张披在死人身上的皮。”
秀禾的脸开始变化。皮肉一块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露出下面的脸,另一张脸,苍老的,干瘪的,满脸褶子。
是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女人。
她看着疆无法,两个黑洞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你认出来了。”
疆无法没说话。
“一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认出来的人。”
她的身体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化成一缕白烟,散了。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那缕白烟飘到空中,被风吹散。
太阳从树叶缝隙里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低头看婴儿,婴儿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座坟还在。碑上的字变了,不再是“张道玄”,变成了两个字。
“秀禾”。
疆无法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