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田城的巴扎,是西域最热闹的集市之一。
每逢交易日,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驼队、旅人便会汇聚于此,将这座沙漠边缘的小城挤得水泄不通。
巴扎坐落在城中心的一片开阔地带,四周是用土坯垒成的商铺,中间是纵横交错的小巷。巷子里搭着五颜六色的棚子,卖布匹的、卖香料的、卖皮子的、卖铁器的……各色货物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孜然的辛辣、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香与果香。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铜器碰撞声、驼铃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独特的丝路交响乐。
阿玉和阿不都热合曼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玉石区走去。
阿玉的脚步很快,她对这巴扎熟悉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天她走得格外小心,腰间布袋里装着的玉石,沉甸甸的,是她和父亲一上午的收成。
“让一让,让一让!”阿玉扬声喊道,一边拨开挡路的人群。
一个卖葡萄干的维吾尔族大婶被她撞了一下,非但不恼,反而笑呵呵地打招呼:“哟,是古丽啊!又来卖玉?”
“是嘞,巴娜罕婶子!”阿玉回头甜甜一笑,“今天的玉好,回头给您留两块做耳坠!”
大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丫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阿玉吐了吐舌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卖干果的摊位,便到了玉石区。
这里是巴扎最热闹的地方。和田是著名的玉都,几乎每家每户都和玉打着交道。有人靠采玉为生,有人靠雕玉发家,更多的人则是在这玉石市场中扮演着中间商的角色,低买高卖,赚取差价。
玉石区的摊位一字排开,少说也有几十家。每家摊位前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有的则已经被切开,露出里面温润的玉肉。
“来看看,上等的和田玉!”
“羊脂白玉,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便宜卖啦,都是籽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充斥着耳膜,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有穿长袍的维吾尔族商人,有戴小帽的汉地客商,也有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和粟特人。
阿玉的目光在那些摊位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个老相识的摊位上。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维吾尔族老汉,名叫阿布都拉,在巴扎里摆了十几年的摊。他做玉石生意有些年头了,为人实诚,从不坑人,在这一带口碑不错。
“阿布都拉爷爷!”阿玉快步走过去,将布袋放在摊位的案板上,“今天有什么好货?”
阿布都拉抬起头,看见是阿玉,顿时笑开了花:“哟,是古丽丫头!让我看看,你今天又捞到什么好东西了?”
阿玉小心翼翼地从布袋里取出那几块玉石,一字排开摆在案板上。
阿不都热合曼也跟着走过来,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阿布都拉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端详。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每一块玉石的表面,时不时拿起一块对着阳光照一照,又放在耳边敲一敲,听听声响。
“看这块青白玉,”他拿起阿玉捞到的那块白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皮壳薄,油性好,密度也高。难得,难得啊!”
阿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能卖多少钱?”
阿布都拉沉吟片刻,伸出一只手:“五贯。”
阿玉的笑容僵了一下。
五贯钱虽然不算少,但她总觉得这块玉值更高的价钱。
“能不能再加点?”她试探着问。
阿布都拉摇了摇头:“丫头,五贯已经是公道的价了。你这块玉虽好,但块头不大,做不了大件,最多能掏个镯芯或者几个牌子。再说,现在是秋天,正是捞玉的好时节,货源充足,价格上不去。”
阿玉抿了抿嘴,有些不甘心。
阿不都热合曼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女儿见好就收。
阿玉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好吧,五贯就五贯。”
阿布都拉笑着从钱袋里数出五串铜钱,递到阿玉手里:“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丫头以后有好玉,尽管来找我,我给你最高价!”
阿玉接过钱,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谢谢阿布都拉爷爷!”
她又指着剩下的几块青玉和墨玉:“这几块呢?”
阿布都拉看了看,摇摇头:“这几块品相一般,我给你一贯钱,怎么样?”
这次阿玉没有还价,直接点头答应了。
六贯钱揣进怀里,阿玉的心里美滋滋的。
她将钱仔细地包好,贴身藏在腰带里,生怕弄丢了。
“爹,咱们去买点东西吧!”她拉着父亲的袖子,兴奋地说,“阿塔的鞋子都破了,该买双新的。还有盐,上个月的盐快吃完了。再买点肉,今晚咱们吃肉拌面!”
阿不都热合曼笑着点头:“好,都依你。”
父女俩沿着巴扎的小巷慢慢逛着,看着两旁琳琅满目的货物。
卖布匹的摊位上,各色丝绸和棉布挂满了棚架,有来自长安的蜀锦,有产自波斯的细纱,还有本地织的粗布,花花绿绿,煞是好看。
卖铁器的摊位上摆满了镰刀、锄头、砍土曼等农具,几个铁匠正光着膀子在炉火旁挥汗如雨。
卖吃食的摊位最是热闹,香喷喷的烤馕、热腾腾的羊肉串、金黄酥脆的油炸糕……阿玉看得直咽口水,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忽然,她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阵争吵声吸引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明明说好的价,怎么又变卦了?”
“兄弟,不是兄弟我涨价,是这玉确实值这个价……”
阿玉拉着父亲挤进人群,只见两个商人正为一笔生意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一个是汉人打扮,身材矮胖,圆脸小眼,一看便是精明的生意人。另一个则是维吾尔族人,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看起来憨厚老实。
那汉人商人手中捧着一块原石,正对着周围的看客诉苦:“各位乡亲评评理!这块石头我明明和他谈好了价钱,三贯钱,结果他突然要涨到五贯,这不是欺负人吗?”
络腮胡的维吾尔族商人涨红了脸,急得直跺脚:“我……我不是要涨价!这块玉是我家祖传的,我爹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卖个好价钱。三贯太少了,至少得五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阿玉在一旁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看了看那块原石,又看了看那汉人商人的表情,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悄悄凑近了几步,仔细打量着那块原石。
那是一块约有拳头大小的石头,外皮呈淡黄色,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从外表看,确实像是普通的河石,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但阿玉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从小在玉龙喀什河边长大,摸过的石头不计其数。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块石头不简单。
“这位大叔,”阿玉忍不住开口,“我能看看那块石头吗?”
争吵声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看向阿玉,都有些意外。
络腮胡的商人打量了她一眼,迟疑道:“小丫头,你……你能看懂玉?”
阿玉挺起胸膛,自信地说:“我从小在玉龙喀什河边长大,识玉的本事还是有的。”
那汉人商人嗤笑一声:“就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说识玉?”
阿玉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识玉不看年纪大小,只看本事高低。大叔你若是心虚,怎么不敢让我看?”
汉人商人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说话。
络腮胡的商人看了阿玉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阿不都热合曼,沉吟片刻,将手中的石头递了过去。
“好吧,小姑娘,你来看看。”
阿玉接过石头,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石头的表面。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大叔,”她转头看向络腮胡的商人,“这块玉,你想卖多少钱?”
络腮胡的商人愣了一下:“你……你看出什么了?”
阿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石头翻了个面,指着其中一处不起眼的裂纹说:“大叔你看,这道裂纹虽然细,但里面透出来的颜色却很正。你再用阳光照一照。”
络腮胡的商人依言将石头拿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看。
忽然,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这是……”
“是白玉。”阿玉平静地说,“而且是上等的青白玉,质地细腻,油性十足。这块玉若是拿去做镯子,至少值十贯钱。”
十贯钱!
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
那汉人商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你胡说!”他结结巴巴地说,“一块破石头,凭什么值十贯?”
阿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大叔,你心里清楚。这块玉你若是按三贯钱买走,转手就能卖十五贯。我说得对不对?”
汉人商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观众纷纷起哄:
“原来是这样!这人分明是想坑人!”
“就是,趁人家不懂玉就想压价,真是奸商!”
“还好这小姑娘识货,不然人家祖传的好玉就这么被骗走了!”
汉人商人在众人的指责声中灰溜溜地跑了,连自己的摊位都不敢回了。
络腮胡的商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一把抓住阿玉的手:“小姑娘,你……你救了我一命啊!若不是你,我爹留给我的这块玉,怕是要被人骗走了!”
阿玉被他抓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挣脱:“大叔,不用谢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络腮胡的商人抹了一把眼角,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硬塞到阿玉手里:“小姑娘,这是你应得的!若不是你,我至少要亏十二贯银子!这点钱不成敬意,你一定要收下!”
阿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那把碎银子。
她掂了掂分量,足足有五百文钱!
“大叔,你这玉打算怎么卖?”她好奇地问。
络腮胡的商人叹了口气:“本来想卖三贯钱,现在看来,至少得卖十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知道该卖给谁。”他苦笑一声,“我不懂玉,也不知道哪里能找到诚心的买家。”
阿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大叔,我认识一个人,他专门收好玉,价格公道,从不坑人。要不要我带你去?”
络腮胡的商人喜出望外:“真的吗?那太好了!”
于是,阿玉便带着络腮胡的商人,去找阿布都拉。
阿布都拉一看那块玉,顿时眼睛都直了。
“好玉!好玉啊!”他连连赞叹,“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青白玉之一!”
最终,阿布都拉以十二贯的高价买下了那块玉。络腮胡的商人喜极而泣,连声道谢。
而阿玉,也因为这次意外的“仗义执言”,在巴扎里小小的火了一把。
从阿布都拉的摊位出来,已是日头偏西时分。
阿玉揣着刚赚到的五百文钱,心情格外舒畅。
今天的收获可真是不少,卖玉得了六贯,帮忙识玉又得了五百文,加起来足足有六贯半!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巴扎里,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该怎么花这笔钱。
“爹,咱们先去买双新鞋子吧!”她拉着阿不都热合曼的袖子撒娇,“您的鞋子都破了,走路都咯吱咯吱响!”
阿不都热合曼憨厚地笑了笑:“行,都依你。”
父女俩来到一个卖鞋子的摊位前,阿玉左挑右选,终于给父亲挑了一双结实的牛皮靴。
“这双好,耐穿!”她满意地点点头。
又买了些盐巴和米面,又称了几斤羊肉,阿玉的钱袋终于空了。
但她一点也不心疼。
今天是丰收的一天。
“爹,咱们回家吧!”她拉着父亲的手,笑眯眯地说,“今晚吃肉拌面!”
阿不都热合曼笑着点头,父女俩沿着来时的路向城外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巴扎,阿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巴扎里依然热闹非凡,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各色人等来来往往,汇成一幅独特的丝路画卷。
她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一切都无比熟悉。
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一辈子只做一个采玉人,只会把玉卖给中间商,然后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她应该有更大的出息。
虽然她还不知道那出息是什么,但她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某种渴望。
“阿塔,”她忽然开口,“您说,这世上有没有比采玉人更厉害的职业?”
阿不都热合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丫头,你今天怎么问这个?”
阿玉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阿不都热合曼想了想,认真地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管是采玉还是雕玉,只要做到极致,都是本事。”
阿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做到极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从小到大只知道在河里摸玉。
但今天,当她帮助那个络腮胡的商人识破骗局时,当她看到阿布都拉惊讶的表情时,她的心中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原来,她不仅仅可以采玉。
她还可以……做更多的事。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埋进了她的心底。
或许有一天,这颗种子会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但此刻,她还不知道。
她只是蹦蹦跳跳地跟在父亲身后,向那个叫做“家”的小村庄走去。
夕阳西下,玉龙喀什河的水面泛着金色的光芒。
昆仑山的雪峰在远处静默伫立,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秘密。
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命运,正悄然发生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