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破,玉龙喀什河畔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远处,昆仑山的雪峰在朝霞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那皑皑白雪千年不化,仿佛是天神遗落在人间的一顶银冠。山腰处,云杉与松柏苍翠挺拔,像是一道墨绿的屏障,将巍巍雪峰与脚下的大地分隔开来。
河水从昆仑山深处奔涌而出,清冽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这条河全长五百余里,自古便是产出和田美玉的圣地。
传说中,玉石随山洪滚落河底,被河水冲刷、磨砺千万年,便成了最珍贵的籽玉。
此时正值深秋。
秋风裹挟着塔里木盆地的沙尘,从远处吹来,将河畔的红柳和胡杨染上了一层枯黄。河水比夏日瘦了几分,露出大片大片圆润的卵石滩,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是捞玉的最好时节。
阿玉赤着脚站在河水中,冰凉的秋水没过了她的小腿。
她今年十六岁,身材纤细,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蜜色。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利落地垂在肩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玉龙喀什河的水,清澈见底,又带着几分野性的灵动。
此刻,她正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河底的卵石间摸索。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每一块石头,她都要用手指轻轻摩挲一遍,感受那细微的纹理变化。有些石头粗粝干涩,有些石头光滑圆润,但这些都不是她要找的玉。
真正的籽玉,表面会有一层温润的脂感,像是婴儿的皮肤,又像是凝固的羊油。
阿玉的父亲阿不都热合曼站在河岸上,看着女儿在水中摸索的身影,眼角堆起了皱纹。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常年的劳作让他的脊背微微佝偻,脸上的皮肤也像老树皮一样粗糙。但此刻,他看向女儿的目光里满是温柔。
这孩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古丽,上来喝口水!”他扬声喊道。
古丽是阿玉的本名。在维吾尔语中,“古丽”意为花朵。这是她母亲给她取的名字,寓意如花般美丽。可惜母亲走得早,没能亲眼看着女儿长大。
阿玉听到父亲的呼唤,却没有立刻上岸,而是继续在水中摸索。她隐约感觉到脚底传来一丝异样……那是一块被泥沙半掩的石头,但触感与寻常石头截然不同。
温润。细腻。
她的心跳倏地加快了几分。
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石头从泥沙中抠出来,阿玉捧到眼前细看。这块石头约有拳头大小,外表被河水冲刷得浑圆,表皮呈淡淡的黄白色,乍一看毫不起眼。
但阿玉知道,它在等待。
等待一个懂它的人。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层粗糙的外皮,指尖微动,感受着玉石内部的纹理。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就像是隔着肚皮抚摸腹中的胎儿,能隐约感知到里面藏着什么。
片刻后,阿玉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有玉!”她高声喊道,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阿塔,是块好玉!”
她三步并作两步蹚水上岸,将那块石头捧到父亲面前。
阿不都热合曼接过石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掂了掂分量,最后放到耳边轻轻敲了敲。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涌上了笑意。
“好丫头!”他重重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块玉,怕是值不少钱呢!”
阿玉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笑得爽朗而明媚,像是河畔盛开的红柳花。
“爹,咱们今天运气好!”她将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包进布袋里,又弯腰继续在河水中摸索,“趁着水凉,再捞几块!”
阿不都热合曼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欣慰地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在玉龙喀什河里捞了大半辈子的玉,从未见过像女儿这般天赋异禀的孩子。阿玉三岁时就能在河滩上捡到小块的碎玉,五岁时便能分辨真假,十岁以后,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阿玉的手,是一双识玉的神手。
只要经她摸过的石头,十块里头能中八块。
这样的本事,整个和田也找不出第二个。
日头渐渐升高,玉龙喀什河畔的温度也慢慢回暖。
阿玉已经在水里泡了大半个时辰,脚趾被泡得有些发白,但她浑然不觉。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脚底,寻找着另一块玉的踪迹。
说来也怪,这玉龙喀什河里明明藏着无数美玉,但想要找到它们,却如同大海捞针。
千百年来,多少人在这里苦寻一生,捞到的不过是些边角碎料,真正能一夜暴富的,寥寥无几。
但阿玉不一样。
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能感知到玉石的存在。就像此刻,她分明感觉到左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有一块玉在“呼唤”她。
那是石头与石头之间细微的温差。
真正的籽玉,握在手里会比普通石头温凉一些,因为它的密度更高,导热更慢。这种细微的差异,常人几乎无法察觉,但阿玉可以。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河底的玉石。
河水没过她的膝盖,冰冷刺骨。几尾小鱼从她腿边游过,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就在她即将迈出第三步时,脚底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硬。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
就是它!
阿玉猛地弯腰,双手探入水中,将那块石头捧了出来。
这是一块比拳头稍大的玉石,外形浑圆如鹅卵,皮壳呈青白色,隐隐透着几分油润的光泽。阿玉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表皮,一丝细腻的白痕若隐若现。
她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这……这是白玉!”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阿塔,真的是白玉!”
阿不都热合曼闻声快步走了过来,接过女儿手中的石头。
他细细端详了半晌,又凑到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看,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白玉,而且是上等的青白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丫头,这块玉要是拿出去卖,至少能换五贯钱!”
五贯钱!
阿玉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五贯钱,够他们父女俩大半年的开销了。够买十袋白米,够买两头羊,够给阿塔添一件新衣裳……
她捧着那块玉,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其实她心里清楚,在这玉龙喀什河里,白玉并不算稀奇。最珍贵的,是那种色如凝脂、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那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但即便是一块青白玉,也足以让阿玉欣喜若狂了。
“走,咱们去巴扎!”她兴奋地说,“把这块玉卖了,今晚咱们吃肉!”
阿不都热合曼笑着摇了摇头:“急什么,先把今天的收成都捞完再说。”
阿玉点点头,重新扎进水里。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专注于捞玉的时候,远处河岸上,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却遮不住通身的威仪。他站立的位置极好,既能看清河中的一切动静,又不易被人察觉。
他在这里看了许久。
看了阿玉如何在水中摸索,看她如何精准地找到玉石,看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满足。
“好苗子。”他低声自语,“和田果然藏龙卧虎。”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将目光在阿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后便转身离去,消失在河岸边的胡杨林中。
阿玉浑然不觉。
她只顾着捞玉,满心满眼都是河底那些沉睡的石头。
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日近正午,玉龙喀什河畔的温度渐渐升高。
阿玉和阿不都热合曼终于收了工。这一上午的收获颇为丰厚,除了那块青白玉之外,还有几块品相尚可的青玉和一块墨玉。
虽然比不上最珍贵的羊脂白玉,但也足够换些钱粮度日了。
父女俩收拾好东西,沿着河岸向城里走去。
从玉龙喀什河到和田城,约莫有十几里路。沿途是连绵的戈壁和稀疏的胡杨林,偶尔能看见几峰骆驼在沙地上缓缓前行,驼铃声随风飘来,清脆悠远。
阿玉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她手里提着装玉的布袋,腰间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这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说是可以辟邪驱灾。
阿不都热合曼走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忧虑。
他的女儿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更难得的是那一双识玉的慧眼,假以时日,定能嫁个好人家。
但他心里清楚,以阿玉的性子,她不会甘心困在这穷乡僻壤。
这孩子,心比天高。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古丽,是花的意思。
花,总是要向阳而生的。
“爹,你在想什么?”阿玉回过头来,看见父亲落在后面,便停下脚步等他。
阿不都热合曼加快脚步跟上来,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在想今晚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阿玉歪着脑袋想了想:“吃拉条子吧!我想吃肉拌面!”
“好,都依你。”阿不都热合曼笑着应道。
父女俩有说有笑地向城里走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身后不远处的官道上,一队落魄的人马正在缓缓向和田城进发。那是一辆破旧的马车,车帘紧闭,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队伍最后面,策马跟着一名身姿挺拔的年轻将领,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阿玉不知道,与她命运交织的人,已经悄然来到了这座小城。
此刻,她正哼着家乡的小调,蹦蹦跳跳地向城里的巴扎走去。
她只想卖掉玉石,换钱给阿塔买件新衣裳,晚上再吃一碗香喷喷的肉拌面。
这便是一个十六岁少女的全部心思。
简单,纯粹,对未来充满憧憬。
而命运的馈赠,正在前方的路口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