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21日。
凌晨四点,陆亦舟从噩梦中惊醒。梦里,他站在一座桥上,桥下是黑色的河水,桥上是他自己——十七岁的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画笔,在桥栏杆上画着什么。他凑近去看,发现自己画的是一扇门。门开了,里面站着秦川,秦川对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黑暗。
他惊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城市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鬼火。他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四条未读消息。
江山:“我到了。在剧院外面。你什么时候来?”
李进:“我查到了那个号码的使用者。见面说。”
张远:(这是他昨天发的,他还没有醒来)
林悦:“我等你。”
陆亦舟盯着林悦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也没睡。
他起床,洗漱,穿上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桌上摆着那个笔记本、林悦的日记复印件、U盘、秦老师的画——他把所有东西都装进背包,最后看了一眼房间,关灯,出门。
外面的空气冷得像刀割。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暴雪,但此刻天空还只是灰蒙蒙的,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城东开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一个画面——十七岁的他,站在剧院的舞台上,看着秦川。秦川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必须听见。
凌晨五点,废弃剧院。
陆亦舟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剧院在夜色中像一头巨兽的骨架,脚手架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形成诡异的几何图案。江山的车停在路边,李进的车也在——一辆黑色SUV,跟他本人一样低调而昂贵。
他下车,踩着雪走到剧院入口。铁栅栏门开着,有人先到了。
大厅里,江山站在舞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束在地上晃来晃去。李进站在他旁边,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
“来了。”李进转过头看着他。
“林悦呢?”
“还没到。”江山说,“她说她会来,但没有说几点。”
陆亦舟看了看手表。五点零三分。
“你说你查到了那个号码的使用者?”他看着李进。
李进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那个号码——138****1223——通过我们公司的API调用了超过两万次数据请求。大部分是地理位置信息,还有一些是社交媒体数据的抓取。”他顿了顿,“调用那个API的账号,注册在一个公司名下。”
“什么公司?”
“一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在海外,通过三层股权嵌套,最终受益人——”
他停了一下。
“最终受益人是你母亲,陈秀兰。”
世界安静了。
陆亦舟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你说什么?”
“你母亲的公司。”李进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她用那个公司注册了API账号,然后用那个号码调用数据。她——陈秀兰——才是你一直在找的幕后黑手。”
陆亦舟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字变得模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不可能。”他终于挤出了三个字。
“数据不会说谎。”李进说,“我查了三遍。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江山看着陆亦舟,眼神里满是担忧。
“陈默——不,秦默——你还好吗?”
陆亦舟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母亲的脸,母亲的声音,母亲说的每一句话。
“你爸是个好人,但他太天真了。”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对你好。”
“他选择了走。”
“他答应我,但给他一周。”
“他要去跟一些人告别。”
“他要告诉你真相。”
——都是真的吗?
还是她一直在骗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二十年前?还是从一开始?
“还有一件事。”李进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那个号码最后一次活跃,是昨天下午。定位在——”
他看了一眼纸上的记录。
“城东医院。”
陆亦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张远。
“我们得去医院。”陆亦舟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李进拦住他,“林悦还没来。”
“等不了了。如果那个人是我母亲,如果她去医院是因为张远——”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小默。”
陆亦舟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
江山和李进同时看向他。
“你在哪?”陆亦舟问。
“在你该在的地方。”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用来医院了。张远醒了。”
陆亦舟的心猛地一跳。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没有对他做什么。”母亲说,“我只是去看望他。顺便——告诉他一些他应该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那封匿名信的真正作者。”
陆亦舟的脑子飞速运转。
“那封信不是李进写的,也不是张远写的。”他说,语气忽然变得确定,“是你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很聪明。”母亲说,“跟秦川一样聪明。”
“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来剧院,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所有人——你,李进,江山,林悦——全部到场。十二点,我会在后台等你们。”
“妈——”
“记住,”母亲打断他,“十二点。不要迟到。也不要报警。你知道报警没用。”
电话挂了。
陆亦舟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江山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你没事吧?”
陆亦舟摇了摇头。
“不是没事。”他说,“是从来没有好过。”
上午十点,城东医院。
陆亦舟走进病房的时候,张远正靠在床上喝粥。他的脸上还有淤青,但眼睛已经能睁开了。看到陆亦舟,他放下勺子,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听说你来找我了。”
“你醒了就好。”陆亦舟在他床边坐下,“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张远想了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记得一部分。”他说,“那天我从超市回来,走到楼下,有两个人把我拉上了一辆车。他们蒙住了我的眼睛,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一个人问我,二十年前,谁写了那封匿名信。”
陆亦舟的心一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张远的声音有些涩,“他们不信,就打我。打了好久。然后我说——是李进。他们停了一下,然后又打我。说我在撒谎。”
“他们怎么知道你在撒谎?”
“因为……”张远低下头,“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作者是谁。他们只是想让我亲口说出来。”
“谁?”
张远抬起头,看着陆亦舟,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是你母亲。”他说,“陈秀兰。”
虽然陆亦舟已经知道了,但从张远嘴里听到这句话,还是像一把刀捅进了胸口。
“她为什么——”
“因为她恨秦老师。”张远说,“她恨他。她恨他跟你母亲——不,跟你——她恨他跟你有关系。”
陆亦舟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
张远闭上眼睛,像是在积攒勇气。
“秦默,”他叫的是本名,“秦川不是你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