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这日,陈砚之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
这衣裳是顾清漪遣人送来的。料子是杭绸,素净得很,只在领口绣了一枝极淡的兰草。陈砚之对着穿衣镜照了照,忽然想起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的文人影像,不由笑了笑。这一笑,镜中人也笑,眉眼间竟有了几分这个时代的从容。
诗会在豫园附近的一家园林式茶楼举办。这地方陈砚之没来过,是赵允之张罗的。他从四马路的公寓走过去,穿过几条弄堂,远远便瞧见一座青砖黛瓦的门楼,檐角挂着红灯笼,门匾上书三个字:醉白池。
进门便是个天井,假山流水,菖蒲丛生。正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赵允之第一个瞧见他,招手喊道:"砚之!这边!"
陈砚之走过去,扫视全场。
赵允之一伙年轻人占了东边的几张椅子,个个神情激昂,像是随时准备辩论。西边坐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顾清漪也在那处,正替一位老者斟茶。陈砚之认出来,那是南洋公学的古文教授严几道,另外两位是《申报》的资深编辑和一位前清翰林。中间几张桌子坐着些穿西装的,沈仲文也在,旁边还有几位洋人。
"端纳先生也来了?"陈砚之低声问。
"可不是,"赵允之挤挤眼睛,"我特意请的。洋记者一来,这诗会就成了国际盛事。"他凑近陈砚之的耳朵,"提前告诉你诗题,是'屈子'。你预备好了?"
陈砚之点点头。屈子,屈原。两千年前投汨罗江的那位诗人。这个题目,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容易在于人人都知道屈原,难在于人人都写滥了。
"多谢告知。"陈砚之说。
顾清漪从那边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的月白色长衫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动。那意思像是说:穿得还行。
诗会正午开始。
严几道身为前辈,站起来宣布规矩:"今日端午,以屈原为题,每人赋诗一首。旧体新体不拘,长短不限,但须是自家心血,不可抄袭古人。"
赵允之在下面小声补充:"也不可抄袭洋人。"
有几个年轻人笑了。老先生们则皱起眉头。
"我先来抛砖引玉。"严几道抚着长须,吟哦道:"汨罗江上水悠悠,屈子忠魂万古留。天问九歌传后世,年年角黍祭清流。"
平仄工整,对仗谨严。陈砚之听着,知道这是馆阁体的老套路,挑不出错,也寻不出新。
接着两位老先生也各赋一首。一个是五律,一个是七律,用的都是差不多的意象:江水、忠魂、角黍、龙舟。用词典雅,典故繁密,但听完了,陈砚之连一句也记不住。
轮到年轻人这边。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站起来,朗声道:"我写的是白话诗。"他清了清嗓子,"啊,屈原,你是黑暗中的火把!啊,屈原,你是旧时代的掘墓人!我们要像你一样,打碎这铁屋子!"
声音很大,感情充沛。但严几道摇了摇头,另两位老先生干脆低下头喝茶。赵允之的脸色有些尴尬。这诗有热情,没技巧;有主张,没韵味。
"该你了。"赵允之捅捅陈砚之。
陈砚之站起来。
他没有拿纸笔。席间本来备了笔墨,想让诸位题写在宣纸上。但陈砚之没有走向书案,只是站在原地,整了整衣襟。
全场安静下来。
陈砚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不是朗读,也不是背诵,更像是一种吟诵,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汨罗江水千年流,屈子一问天知否?"
严几道手中的茶杯顿住了。这一联,平白如话,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世人皆醉我独醒,不是清醒是孤独。"
顾清漪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楚国已亡楚辞在,文字不死国不灭。"
严几道猛地放下茶杯。这一联,像一把锤子,敲在老先生的心上。文字不死国不灭——这是什么气魄?
陈砚之的声音略微提高,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举杯问苍天:谁续离骚第二篇?"
最后一句出口,满座寂然。
没有人说话。正堂里静得能听见天井中流水的声音。赵允之张着嘴,半晌没合上。他以为陈砚之会写一首漂亮的旧体诗,像严几道那样工整典雅。但他没想到,陈砚之写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那里面有古诗的韵律,有新诗的气魄,有历史的沉痛,有未来的追问。
严几道缓缓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文字不死国不灭'……此句,可当得一部《楚辞注疏》的分量。"
赵允之喃喃道:"'谁续离骚第二篇'……"这正是他想要的新文学。不是打碎传统,而是接续传统。不是背叛屈原,而是成为屈原。
端纳坐在洋人那一桌,听不懂中文,但感到了空气中那种震颤。他转头问旁边的人:"What did he say?"
沈仲文懂些英文,结结巴巴地翻译:"他说……他说文字不会死,国家就不会灭亡。他追问,谁来写下一篇离骚……"
端纳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他是记者,见过大场面,但这种级别的即兴赋诗,他在伦敦也没见过。
端纳站起来。
"Yan,"他说,"can you do that in English?"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到陈砚之身上。
陈砚之看着端纳。他知道这个洋人的意思。不是翻译,是再创造。同一个灵魂,用另一种语言重塑。
他微微闭上眼睛。前世的英文底子,这些年在租界的磨练,还有对这个时代独有的理解,在脑海中交汇。然后他睁开眼睛,用英文缓缓说道:
"The river flows, the poet dies,
But words survive, nations rise.
He asked the heavens, got no reply,
So he became the question, why?
Who will write the next lament?
Not the old, but the new—bent
On breaking chains with ink and pen.
The song continues. It never ends."
他的发音是标准的英式英语,但语调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把中文的吟诵融入了英文的格律。那不是十四行诗的严谨,也不是自由诗的散漫,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独属于陈砚之的风格。
The song continues. It never ends.
端纳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用力鼓掌。旁边的几位外国记者也跟着站起来,掌声越来越热烈。一个留着胡子的德国记者用生硬的英语说:"Mein Gott, das ist phänomenal!"
陈砚之用英文微微躬身:"Thank you."
正堂里的中国人这才回过神来。老先生们不懂英文,但看到洋人们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惊与敬意,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年轻人的洋文,也是了不得的。
严几道走到陈砚之面前,郑重地作了一揖:"陈小友,老夫今日服了。你的诗,不是旧体,不是新体,是第三种体。"他直起身,又道,"'文字不死国不灭',老夫回去做块匾额,就写这七个字。"
赵允之冲过来,一把抓住陈砚之的手:"'谁续离骚第二篇'——砚之,这就是我们的旗帜!"
诗会散后,陈砚之被众人围在天井里。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要拜他为师,说愿意出束脩五十两。一个洋行的买办说要请他写一首英文诗,给自家的新公司当标语。一个《字林西报》的记者非要采访,问他是在哪里学的英文,师承何派。
陈砚之一一应对,不卑不亢。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真心欣赏的,也有攀附风头的,但他都笑着,礼貌地,一一回应。
沈仲文站在一旁,对身边一个穿绸缎的商人说:"这位陈先生,是我沈家的朋友。"那语气里的得意,藏也藏不住。
陈砚之在人群中抬起头,越过众人的肩膀,看见顾清漪站在假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有一抹微笑。那是他很少见到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笑容。她看见他望过来,举杯遥遥一敬,然后转身消失在月洞门后。
赵允之从人群中挤过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如火,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砚之,说了一句:
"'谁续离骚第二篇'——我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
陈砚之站在醉白池的天井中,看着头顶一方湛蓝的天空。端午的日光照下来,照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上海文坛的地位,彻底稳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