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考场外,早上七点半。
整条马路被交通管制,只有送考的车和执勤的交警在流动。家长们在警戒线外站成一道人墙,有的人举着向日葵,有的人穿着旗袍,有的人手里攥着准考证和身份证,比自己考试还紧张。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SUV停在考场对面的巷口,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林小渔坐在后座,穿着校服,校服里面是那件她已经穿习惯了的军装式实验服。不是陈默要求的——是她自己穿上的。她说那件衣服穿了快一年,已经成了她的皮肤。
陈默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
“最后一次。”他看着前方,声音没有感情,和林小渔第一次听他说话时一模一样,“做回你自己。”
林小渔推开车门,下车,关门。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她穿过马路,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SUV还停在巷口,没有熄火。
考场里,林小渔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是一张空白的数学卷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答题卡照得发亮。
她看着第一道题,愣了几秒。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太会了。
那一道普通的函数题,图形简单,条件清晰,标准解法不超过六步。但她的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了十七种解法——从初等数学到高等代数,从欧几里得到黎曼几何,它们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鸟,争先恐后地往外飞。
她深吸了一口气。
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
苏小小那张95分的试卷甩在桌上,“有些人啊,15分也好意思活着。”
父亲林建国那张成绩单,“你妈走得早,我开出租车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对我?”
老周那张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公式,他激动得笔都拿不稳。
陈默那句“考15分”,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荒唐的要求。
她提笔。
第一个字,写得很重,笔尖压进纸里,像在刻字。
然后一气呵成。
没有犹豫,没有伪装,没有“第一步写错”,没有“解字护身符”,没有“辅助线画到图外”。每一道题,她想什么就写什么,会什么就写什么。那些在潜意识里沉淀了一年多的数学结构,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把答题卡填得满满当当。
监考老师路过她的座位,脚步慢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答题卡,然后快步走开了——那不是他能看懂的东西。
交卷铃响。
林小渔放下笔,把卷子扣在桌上。
她的手没有抖。
考场外,林建国穿着洗得最干净的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举着一束向日葵。他的头发是前一天去理发店剪的,耳朵上面的头发被推得太高,露出两块青色的头皮,但他自己不知道。他站在警戒线外面,脖子伸得老长,眼睛被太阳晒得眯成一条缝。
苏小小先出来了。她穿着校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但嘴角微微上翘——考得不错。
林建国没有看她。他盯着考场大门,等一个穿校服、走路左脚比右脚快半拍、肩膀微微前倾的女孩。
苏小小从林建国身边走过,认出了他。她犹豫了一下,站住了。
“叔叔,您等林小渔?”
林建国点头,目光没从门口移开。
苏小小哦了一声,没有再问,站到旁边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林小渔最后一个从考场里出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开心,是那种“终于考完了”的放空。
林建国举着向日葵迎上去,把花塞到她手里。“考得咋样?”
“还行。”
林建国不相信“还行”。他开了二十年出租车,什么乘客都拉过,考得好的说“还行”是谦虚,考得差的说“还行”是敷衍。他分不清女儿这句“还行”是哪一种。
苏小小走了上来。她站在林小渔面前,犹豫了两秒。
“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林小渔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很简单的坦然:“还行。”
苏小小哼了一声:“装什么。”
林小渔没有反驳。
出分日。
学校的大屏幕从早上八点就开始滚动播放高考喜报。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走,然后退回来再看一眼。
苏小小站在屏幕前,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分钟了。屏幕上跳出了她的名字——苏小小,总分667,全省排名第152。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她最好的成绩,但足够上一所不错的985了。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屏幕刷新了。
新的一行跳了出来。
林小渔,总分698,数学150,全省第9。
苏小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的眼睛盯着那行字,从头读到尾,从尾读到头,读了至少五遍。698。数学150。全省第9。
林小渔正从校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好像是来找张伟拿毕业证的。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散着,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左脚比右脚快半拍,肩膀微微前倾。
苏小小冲了过去。
“你你你你不是学渣吗?!”
林小渔被她堵在了花坛边。苏小小的脸红得像被人打了,声音大得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她看着苏小小,认真地说:“对不起,我是国家二级保密人员。”
苏小小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啊???”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在笑,有人在问“谁是国家二级保密人员”,有人在用手机拍照。
苏小小的脸更红了。但这一次不是气的,是窘的。她低下头,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只有林小渔能听见。
“我以前……不该那样说你。”
林小渔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上。“没事,你也不知道。”
苏小小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小渔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不好意思的笑。
“那……大学还能做同学吗?”
林小渔看了她一眼,笑了出来:“你考不上国防科大的。”
苏小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出来。两个人站在花坛边,对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伟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看见她们两个的样子,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复杂的表情——欣慰、苦笑、还有一些“我到底教了个什么学生”的困惑。
“林小渔,来拿毕业证。”
林小渔跑过去,接过毕业证,打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她还是那个15分学渣的样子,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没梳好。
“张老师,谢谢您给我补课。”
张伟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不用谢。”
他是想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不用补课”,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这么一句。
国防科技大学校门口。
九月的阳光很好,校门口的五星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新生们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刚和家长拥抱完,红着眼眶。
林小渔穿着军装,胸口没有编号了——那个“FJ-307”的编号在任务结束后就被收回去了。但她仍然穿着那件军装式实验服,外面套了件外套,只有领口露出一小截蓝色。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远远站在人群外面。他今天穿着便装,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戴耳麦,没有穿防弹背心。他站在一棵法桐树下,影子被树荫切碎了。
林小渔朝他挥了挥手。
陈默立正,向她敬了个礼。
不是随意的招手,不是点头,是标准的军礼。右手迅速抬起,五指并拢,指尖抵在太阳穴上。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刀。
林小渔看着他,鼻头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校门。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亮一片暗一片,像某种流动的勋章。
陈默放下手,看着那个穿军装的背影越走越远,汇进人群里,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了校门深处。
他转身准备离开。
一个小女孩从旁边跑过来,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裙子,跑起来像一团移动的火。她一把抱住了陈默的腿,抬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舅舅!”
陈默低头看着她,那张一直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上,出现了全剧唯一一次温暖的笑容。他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
“带你去吃冰激凌。”
“我要草莓味的!”
“好。”
他牵着小女孩的手,慢慢走向远处的停车场。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在她旁边,嘴里在哼一首儿歌,调子跑了。
他没有回头。
彩蛋。张伟老师办公室。
墙上贴着新的毕业照,上一届的学生已经换成了下一届的。但张伟办公桌后面的墙上,还挂着一张旧照片——高二三班的合影。
他在发呆。
实习生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张老师,看什么呢?”
张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个子不高、头发乱糟糟、抿着嘴没笑的女孩身上。
“听说您带过一个考698的学渣?”实习生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就是她?”
张伟喃喃道:“我当初……好像还给她补过课?”
实习生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九月的校园里,林小渔走在国防科大的林荫道上,掏出手机给林建国发了一条语音。
“爸,今晚回家吃饭。”
两秒后,林建国的消息回来了。语音,点开,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爸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林小渔笑着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