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外围，凌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雾很重，把整个工业区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里。陈默站在工厂门口的废墟堆上，举着望远镜，朝东边的公路看去。雾太厚，能见度不到两百米。
他的手机震了。
“陈队，‘夜莺’定位到了废弃工厂。十五分钟后到。至少六个人，武装。”
陈默挂了电话，拉动枪栓。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始。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守住入口，撑到林小渔醒过来。”
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国安特勤，两个穿便装的当地公安。他们手里的枪型号不同，但握枪的姿势都一样——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随时准备推进。
“陈队，他们有重火力吗？”一个特勤问。
“不知道。按有算。”
四个人散开了，各自找掩体。陈默蹲在一堵倒塌的水泥墙后面，把耳麦的音量调到最大。地下室里的声音——老周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监测仪偶尔“嘀”一声的提示音、林小渔急促但平稳的呼吸——全部清晰可闻。
“老周。”他压低声音。
“嗯。”老周的回答从耳麦里传出来，带着一丝颤抖。
“她还有多久能醒？”
“不知道。脑电波还在高位运行，但——”
“我要准确时间。”
“给不了你准确时间。她的体质没有先例，我只能根据数据推测——最快半小时，最慢两小时。”
陈默看了一眼手表。半小时，“夜莺”已经到了。两小时，够他们打两轮。
“想办法让她快点。”
“我在想办法。我不是医生。”
陈默没有回话。他把耳麦的音量调低了一半，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雾里。
地下室。
老周坐在林小渔床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十几页草稿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有些是他在林小渔昏迷时从她的脑电数据里反推出来的，有些是他自己推导的。但最关键的那一段——“归元算法”的光刻机映射——还有三步没有完成。
那三步，只有林小渔能补上。
老周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急。
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测仪。波形还在跳动，振幅没有降，但频率开始变慢了。
林小渔的嘴唇动了一下。
老周凑近，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第108章……转置矩阵……”
老周的笔飞快地动了起来。
“……光刻精度，不是常数，是分布函数……”
老周激动得差点把笔掰断。对！光刻精度不是单个数值，是空间中的概率分布——他之前一直在用点估计建模，结果总是不收敛。如果换成分布函数，整个方程的结构都会变。
“还有什么？”他几乎是跪在床前。
林小渔没有回答。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难题。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
“相位匹配……归元阵法的相位匹配，对应光刻机的……”
声音断了。
老周盯着她的脸等了三秒，又等了五秒，又等了十秒。
她再也没有说下去。
“孩子，你再说一句，就一句！”老周的声音几乎是哀求。
但林小渔的呼吸又平了，眉头松开，像是重新沉入了更深层的睡眠。
头顶传来第一声枪响。
“砰——！”
声音隔着混凝土楼板传下来，闷得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砸了一锤。
老周手里的笔掉了。
又是两声，连着的——“砰！砰！”
然后是陈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但这次不是对他说的，是喊的：“守住西面！他们分了两路！”
老周把笔捡起来，手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只差三步的草稿纸，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小渔。
“孩子，你听到枪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睡着的人，“你得醒了。”
没有反应。
工厂外围。
陈默蹲在水泥墙后面，弹壳在他脚边蹦了两下，滚进了碎石堆里。他刚才开了三枪，打中了西边那个试图翻墙的人。那人从墙上摔了下去，落地声闷重，像是摔在了沙堆上。
但东面又上了两个。
“陈队，他们人比预想的多！”一个特勤在耳麦里喊，“至少有八个！后面还有！”
陈默没有回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地下室的出口有两个，一个是他身后的维修通道，一个是东边的紧急出口。维修通道他们堵住了，但紧急出口被“夜莺”的人压着，他的人过不去。
如果“夜莺”从紧急出口冲进去——下面是老周、林小渔、还有那个不会开枪的技术员。
陈默从掩体后面探出头，瞄准了东边那个正在往紧急出口跑的黑色人影。
呼吸。屏息。击发。
枪响了。那个人影倒了——不是被击中，是卧倒了，朝他的方向还了一枪。子弹打在水泥墙上，碎屑溅了陈默一脸。
“陈队！他们也有狙击手！”
陈默缩回掩体后面，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灰。他的左耳嗡嗡响，听不太清声音了。
地下室。
林小渔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弹开——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
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手。手指能动，胳膊能动，肩膀能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军装式实验服上有干涸的血迹，但不是她的伤——是鼻血。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老周愣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笔。
“四个小时。”
“这么久。”林小渔伸手摸了摸太阳穴上的电极片，把它们一片一片撕下来。每撕一片，皮肤上就留下一个红印。
“别动！数据还在——”
“数据够了吗？”
老周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差三步的草稿纸。“差三步。归元算法到光刻机方程的映射，还差三步。”
林小渔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公式她没见过，但她知道下面该怎么写。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行。
老周凑过来看。第一行是矩阵变换，第二行是概率分布的重参数化。
他的瞳孔放大了。
“第三步呢？”他问。
林小渔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不是不会写，是她在等——她的大脑里，那个公式结构正在从潜意识层往上浮。她能感觉到它在接近，像鱼从深水游到浅水。
“第三步……”她写下了一串符号。
老周盯着那串符号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把笔一扔，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成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成了……”
头顶又传来一声枪响。这一次更近，像是就在正上方。
陈默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沙哑、急促、断断续续：“老周！紧急出口被突破了！他们有人进去了！你们——”
信号断了。
林小渔从床上跳下来。
“我爸呢？”她问。
老周愣了一下：“你爸？他没——”
“我知道他没来。我是说——我爸现在在哪？”她问的不是位置，是状态。
老周掏出手机，快速翻了一下监控组发来的定位。林建国的手机信号显示他在城东，但十分钟前他接了一个电话，信号开始移动——朝城西。
朝这个方向。
“他可能看到了那个自媒体的‘独家爆料’。”老周的声音干涩，“有人把废弃工厂的地址发到了网上，说‘失踪少女可能被关在这里’。你爸——”
林小渔没有等他说话，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维修通道的尽头，一扇铁门半开着。铁门外面是一段向上的楼梯，楼梯尽头透进来灰色的天光——那是工厂一层的后门。
林小渔朝那个方向跑了出去。
工厂一层。
陈默正靠在一条水泥柱后面换弹匣。他的右手食指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刚才扶起倒地队友时沾上的。
“陈队！后门有一个女孩冲出来了！”一个特勤在耳麦里喊。
陈默猛地回头。
林小渔站在后门口，穿着那件军装式实验服，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站在那里，像一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小动物。
“你出来干什么？！”陈默吼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
林小渔没有理他。她看着工厂外面的那片空地。
雾已经散了大半。空地上停着几辆车——陈默的黑色SUV、两辆警车、还有一辆没有牌照的深色轿车。地上有几个弹壳，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反着光。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蓝色出租车司机制服的男人，正从一辆停在不远处的出租车里下来。他的头发乱着，脸上全是胡茬，眼眶深陷，像几天没睡过觉。
林建国。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车门。他看见了工厂外面的场景——穿防弹背心的人、枪声、弹壳、那些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画面——他应该害怕的。
但他没有回头。
他开始朝工厂跑。
警察拦住了他。两个穿制服的人从侧面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里面危险！你不能进去！”
林建国挣扎。他的力气不比那两个年轻人小，但他挣扎的方式不像是在打架，像是在水里扑腾——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拼了命地朝一个方向够。
“我女儿在里面！”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频率，“我女儿——林小渔——她在里面！”
陈默听到了。
林小渔也听到了。
她从后门口冲了出去，朝林建国的方向跑。陈默伸手抓她，没抓住。
“林小渔！”他喊。
她没有停。
她从那些穿防弹背心的人中间穿过去，从那些弹壳和碎石中间跑过去，从那辆还在冒着烟的黑色SUV旁边跑过去。她的军装式实验服在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
她跑到林建国面前，停住了。
林建国看到了她。
他眼里的那个女孩，穿着军装式的蓝色制服，胸口绣着一串编号，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头发乱得像被人揉过的纸团。她的眼睛红着，嘴唇在发抖。
不是他送出门时那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的女儿。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你……你在干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迷茫的、不敢确定的颤抖。
林小渔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爸，我不是学渣。”她的声音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在给国家干活。”
林建国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些话像是隔了几秒钟才传进他的耳朵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泪水涌上来，把视线模糊成了一片。他的腿软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去。
他上前一步，伸手把林小渔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林小渔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快得像擂鼓。
“你咋不跟爸说啊……”林建国的声音在她的头顶炸开，喉咙里全是水声，“你咋不早说啊……你咋不跟爸说一声啊……”
林小渔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哭得像一个小孩。
陈默站在远处，没有再追过来。他把枪收起来，转身对着耳麦说了一句话：“‘夜莺’的人撤了吗？”
“撤了。看到公安增援到了，从东面跑了。”
“追。”
“陈队，追不追得上——”
“追不上也要追。别让他们带消息走。”
他挂了耳麦，回头看了一眼那对抱在一起的父女，然后转身朝东面走去。
工厂里，老周把最后三行公式写完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被公式填满的纸，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打开墙上的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特别报道。一个女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本台最新消息，我国青年科学家破获光刻机核心算法，突破国外多年技术封锁。据悉，该项目得到了军方和国安部门的大力支持……”
画面切到了一段发布会现场。一个穿军装的发言人站在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是一张马赛克处理过的背影。
“特别感谢一位参与项目的高中同学及其家长的理解与支持。”
画面上，那个穿军装式实验服的背影正在往前走，步态青涩，像是一个还没习惯穿制服的学生。
张伟老师家里。
他正坐在沙发上吃泡面——红烧牛肉面，康师傅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本来没在看。
“特别感谢一位参与项目的高中同学及其家长的理解与支持。”
张伟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了屏幕上那个背影。军装式实验服，马赛克处理的侧脸，还有——走路的姿势。
那个姿势他见过。
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在补课教室外的走廊拐角。那个女孩走路的时候，左脚总是比右脚快半拍，肩膀微微朝前倾，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什么。
张伟手里的泡面碗掉在了茶几上，汤汁溅了一桌。
他没有擦。
他指着那个背影，嘴唇发抖：“这衣服……这走路姿势……还说是高中同学，这不是林小渔的吗？！”
实习生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张老师，您说什么？”
张伟没有回答他。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一步步走远的背影，手里的筷子还捏着，没有松开。
“林小渔……”他喃喃道，“林小渔。”
电视里的画面已经切回了演播室，但张伟还看着那个方向，像在等那个背影再回来。
他等了很久。
实习生帮他把茶几上的泡面碗端走了。
张伟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高兴，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我早就该想到”的荒唐。
“我当初……”他说，“好像还给她补过课？”
实习生没听清：“您说什么？”
张伟没有重复。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屏幕上最后一行新闻滚动条正在缓缓移过——“我国光刻机核心算法获重大突破，为芯片产业自主可控奠定坚实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