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地下室。
这是他们第三个落脚点了。前两个安全屋在“夜莺”定位后的四小时内被连续放弃,陈默带着林小渔像打地鼠一样在城市的地下网络里穿行,每次刚喘口气,警报就又响了。
这间地下室以前是工厂的配电室,墙上的电缆槽还在,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后堆着沙袋——陈默的人连夜搬来的。
林小渔坐在一张行军床上,手里捧着老周塞给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的东西她不想看,但手指不听话地往下滑。
热搜第一:#17岁少女离奇失踪# 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热搜第三:#黑SUV深夜出没#
热搜第七:#神秘组织控制少女#
她点开第一条。一段视频被转了三十多万次,是一个自媒体博主坐在家里录的分析。那个博主穿着格子睡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用那种“我有内幕消息”的语气说:
“大家看我圈出来的这个时间线——这个女孩,林小渔,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是三天前。她月考数学16分,全班倒数第一。注意,16分!一个考16分的孩子,她有什么价值?有人可能会说,没有价值。但恰恰相反——她在失踪前一个月,周考数学考过一次满分!”
博主把成绩单截图放大,用红笔圈了那个“100”。
“一个16分的孩子突然考100分,然后一个月后又考回16分,然后失踪了。你们不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吗?”
弹幕和评论疯狂滚动。
“肯定是被骗去搞电信诈骗了!”
“16分的人能搞什么诈骗?诈骗也要智商的。”
“楼上嘴下留情,她是失踪了,不是犯罪了。”
“我查了她家附近的街景,确实经常有黑SUV停着。看图↓”
林小渔点开那张图。画面模糊,是一个网友从自家窗户拍的夜景,路灯下隐约能看见两辆SUV的轮廓。不是陈默的车——但颜色和车型差不多。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热搜第三条的评论更离谱。有人把她月考16分的试卷拍下来发到网上,说“看看这答题卡,真正的学渣都不会这么写,这明显是故意的”。这条评论被赞了八千多次。
林小渔把平板扣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他们还说我什么了?”她的声音很轻。
陈默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你在乎?”
“我不在乎。”她顿了一下,“但我在乎他在乎。”
“谁?”
“我爸。”
陈默没有接话。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铁门关上的瞬间,林小渔听见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是。我知道。但再给我三天。”
她没有跟出去。
老周从另一个房间探出头,手里拿着那套脑电监测设备,表情犹豫。
“那什么……今天还做吗?”
“做什么?”
“阅读。第108章今天更新了。”
林小渔坐起来,揉了揉脸。她差点忘了——今天是《数道降神》第108章更新的日子。所有的事情都挤在同一天:她的失踪上了热搜,“夜莺”在满城找她,她爸在派出所门口坐了一夜,而她还躺在这个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穿着一件军装式实验服,准备读一本修仙小说。
“做。”她说。
老周把设备搬进来,开始调试。导联线、电极片、脑电监测仪,一样一样铺开,像在做一台精密手术。
“老周。”林小渔突然叫他。
“嗯?”
“如果我这次读完,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装学渣了?”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理论上是。第108章是最后一卷能提取的知识。读完以后,你的权限会永久解锁,不用再维持学渣身份——你想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
“那我还得装多久?”
“看今晚你能沉淀多少。”
林小渔点了点头,没再问。
铁门被推开了。陈默走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沉。他没有看林小渔,而是走到老周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老周的表情变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怎么了?”林小渔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段国安高层视频会议的截图。一个穿军装的领导正拍着桌子,表情严厉得像在训兵。配文是一段内部流出的会议纪要摘要:“渔网计划严重违反安全规定,将未成年公民置于高风险环境,社会舆论已失控。限24小时内终止计划,归还被保护人。”
林小渔把手机还回去。
“所以你们要被撤职了?”
“我被撤职。”陈默纠正道。
“差别呢?”
“他管不着我。”老周插了一句。
陈默瞪了他一眼。
林小渔靠在行军床上,把那根导联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陈默。”
“说。”
“你说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后呢?”
陈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她,面朝那扇铁门。
“三天之后,第108章的知识提取完毕,光刻机算法突破。你的身份不再是‘被保护人’,而是‘有功人员’。舆论会反转,你爸会知道你在干什么,学校会给你发喜报。”他顿了顿,“三天后,一切都会好。”
“那如果三天内他们把我撤了呢?”
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敲门,三短一长——是信号。
陈默拉开门,一个技术人员探进头,声音压得很低:“陈队,高层又开会了。这次是最后通牒。”
陈默把门关上了。
林小渔从床上站起来,把导联线从手指上解下来。她走到老周面前,把那套设备拿过来,自己往头上贴电极片。
“你干嘛?”老周愣了一下。
“我今晚通宵读下一卷。”
“你会大脑超负荷的!你的体质需要在自卑或高压状态下才能安全沉淀知识,现在你压力这么大——”
林小渔打断了他:“我爸在外面找我。他在派出所门口坐了一夜,在网上发视频求人找他女儿。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她把最后一个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我得赶紧把事办完,回家。”
老周张开嘴,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陈默,陈默没有看他。
“这是最后一卷。”老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读完以后,你的权限就会永久解锁,不再需要维持学渣身份。但你得撑住。”
“我撑得住。”
林小渔坐回行军床上,老周把《数道降神》第108章的文本投屏到墙上。她看着那些文字从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滚过——不是小说,是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阵法结构、星图坐标,它们混在看似普通的修仙情节里,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
她开始读。
第一页。
她额头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热——这间地下室阴冷得像地窖。那些符号像是活的,从她的视网膜直接钻进了大脑皮层。她能感觉到它们在自己的神经元里安家落户,一个接一个,排列成某种她说不出口的秩序。
第五页。
鼻血流下来了。温热的液体从鼻孔淌出来,沿着人中往下流,滴在她军装式实验服的胸口上。她没有擦。她的手在翻页,眼睛在往下看,嘴在无声地默念。那些符号不再是符号了,它们变成了图形,变成了方程,变成了某种她从未见过但无比熟悉的数学结构。
第十页。
她整个人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大脑在超频运转。她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太阳穴上的电极片传来尖锐的警报声——监测仪上,她的脑电波形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老周冲过来:“停下来!你不能再看了!”
林小渔咬紧牙关,翻到了第十一页。
耳边的警报声越来越大,老周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在隔着一条很深的河喊她。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下沉,不,是在上升——那些数学结构像一群飞鸟,从她意识的深处振翅而起,冲向某个她够不到的高处。
第十五页。
她看不见字了。眼睛里全是光——金色的、银色的、白色的,像是有太阳在她的颅骨内部升起。她的耳朵在嗡嗡响,鼻子里的血流得更凶了,滴在书页上,把那些铅字洇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
“第108章……”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归元……算法……”
老周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发抖。
第二十页。
墙上投影的文本自动翻到了最后一页。画面定格在一段看似普通的阵纹描述上——“归元阵法,以天地为基,以数为引,逆转乾坤。”
但林小渔看到的不是这些字。
她看到的是一串公式。一串从那段文字里生长出来的、像树枝一样分叉又聚合的公式。它们从屏幕里爬出来,沿着墙壁,沿着天花板,沿着她视线的方向,铺满了整个房间。
“那个阵法……”她猛地站起来,眼睛发直,瞳孔里映着墙上那些只有她能看懂的符号,“是光刻机的底层逻辑。”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朝前栽倒。
老周接住了她。
“孩子——”他的声音碎了,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涌出来,“孩子,你救了这行啊!”
林小渔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鼻血染红了他的白大褂。她的眼睛闭着,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在说着什么。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他没有接。
铁门外,那个技术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哭腔:“陈队——高层下命令了,24小时内必须把人放回去。否则——否则就地解散计划。”
陈默没有回答。
他走到林小渔身边,蹲下来,把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老周从另一边扶着她,两个人把她抬到了行军床上。
监测仪还在响。老周关掉了警报,但那些波形还在跳动——比正常值高了三倍,但没有崩溃。
“她没事。”老周抹了一把脸,“只是超负荷。休息几个小时就醒了。”
“几个小时?”陈默问。
“四到六个。”
陈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凌晨两点。
他坐在林小渔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老周把白大褂脱了,搭在床尾,又折返回来,把那部投影的小说关掉。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墙上最后一行字闪了一下。
“第108章·终。”
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小渔的时候,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地下实验室里,一脸茫然地问“我是谁我在哪”。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太小了,小到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但她的脑电波不会骗人——她的大脑对数学结构的敏感度,是他四十年的职业生涯中见过的唯一一个。
不,不是“见过”。
是有记录的。人类有记录以来,唯一一个。
他把监测仪的数据导出来,存进了加密硬盘,然后拔掉电源。地下室里安静了,只剩下通风口的嗡嗡声和陈默均匀的呼吸声——他居然睡着了。
老周没有睡。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那个脸上还挂着干涸血迹的女孩,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他主持过一个代号“书架”的项目。那也是一个关于知识提取的计划——用深度脑刺激唤醒人类潜意识中的数学直觉。十七个志愿者,十七次实验,十七份失败报告。第十七号志愿者是个二十三岁的女研究生,在第三次刺激后出现了不可逆的认知损伤,至今还在康复中心。
那个项目被永久终止了。
而今天,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没有深度脑刺激,没有药物诱导,仅凭她自己“阅读即忘”的体质和一颗死撑到底的心,做到了整个项目组做了三年都没做到的事。
老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老周。”陈默的声音从地上传过来,他没睡着。
“嗯。”
“她刚才说的‘归元算法是光刻机的底层逻辑’——你验证了吗?”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简易工作台前,把林小渔睡前最后几分钟的脑电数据调出来——那些波形里嵌着一段完整的数学推导,从阵纹描述到光刻机方程,二十九步,一步不缺,一步没错。
“验证了。”他说。
陈默睁开眼,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那些波形。
“写进报告。”
“已经写了。”
“加密级别?”
“最高。没有之一。”
陈默点了点头。他走到林小渔床边,把被她蹬开的毯子重新盖好。毯子的一角被她的血染红了,他没有换。
“天亮之前,”他说,“把她转移到四号点。五号点同步准备。”
老周愣了一下:“四号点在隔壁省,开车要六个小时——”
“那就开。”
“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撑得住。”陈默打断他,声音没有感情,“她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来了。现在我们的任务是把她活着交给她爸。”
老周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凌晨四点,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走进来,一个背着医疗箱,一个抱着折叠担架。
“陈队,车备好了。”
陈默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小渔,她还在昏迷,呼吸平稳,但脸色白得像纸。
“用担架。抬稳。”
林小渔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她的手从毯子里滑了出来,垂在担架边缘。她的手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陈默把那只手放回毯子里,盖好。
然后他转身,对那个抱着医疗箱的年轻人说了一句话。
“路上注意她的脑电波。一旦出现异常波形,立刻停车。”
“什么波形算异常?”
“她睡着的时候,波形比正常人活跃十七倍。如果降到十倍以下——”
“就停车?”
“就送医院。”
年轻人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里的医疗箱被他攥得咯吱响。
担架被抬出了铁门。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条窄长的路。
陈默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下那间地下室。
墙上还留着投影机关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第108章·终。”
他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