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他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张远怎么可能——”
“他写给我的。”李进闭着眼睛,像是在承受某种酷刑,“他写了那封匿名信,然后拿给我看。他说,你不是想整秦老师吗?用这个。我说我写,他不同意,说他的笔迹不像,让我抄写一份。”
他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我抄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了。我知道那是诬陷,我知道那会毁掉一个人,但我还是抄了。因为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这是他欠我的。”李进的声音嘶哑,“一封推荐信而已,他为什么不能给我?他明明可以给我,他偏偏不给我。他毁了我的前途,我为什么要保护他的?”
“他没有毁你的前途。”陆亦舟的声音很冷,“是你毁了他。”
李进没有反驳。
“为什么是张远?”江山问,“他跟秦老师有什么仇?”
李进抬起头,看着江山,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你觉得张远为什么会跟风在论坛上发帖?”他说,“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说那些话?因为——他喜欢林悦。他喜欢林悦,林悦喜欢秦老师。所以他恨秦老师。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个。”
陆亦舟闭上了眼睛。
真相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
十七岁的张远,因为暗恋的女孩喜欢别人,就选择去毁掉那个人。十七岁的李进,因为一封没有被满足的推荐信,选择去做帮凶。十七岁的江山,因为害怕被孤立,选择沉默。十七岁的林悦,因为爱变成了恨,选择用威胁来挽留。
而他——十七岁的秦默,因为——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还是想不起来。
“张远被打,不是因为你。”陆亦舟睁开眼睛,“是因为他知道太多。”
李进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那封匿名信,是不是还有别人知道?”
李进皱着眉,想了很久。
“没有。”他终于说,“张远写给我,我抄了,然后就销毁了原件。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除了我们两个。”
陆亦舟的心跳加速了。
“那20年前,张远跟谁说过这件事?”
李进的脸色变了。
“他……”他的声音有些涩,“他可能跟林悦说过。”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想讨好她。”李进说,“他想让林悦知道他也在帮她——虽然他帮的是相反的方向。”
陆亦舟深吸一口气。
如果林悦知道那封匿名信是张远写的,那她为什么在日记里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他们所有人,却没有单独指认张远?
除非——
除非她根本不需要指认。
因为她知道,张远会自己付出代价。
而那三件事——车祸、火灾、U盘——也许不是她设计的全部。
也许还有第四件事。
而第四件事,已经发生了。
张远被打,昏迷住院。
那不是意外,那是报复。
但是谁在报复?
林悦?还是另有其人?
陆亦舟想起老周说的那个目击者——2003年12月14日,跟秦川在一起的那个年轻女人,不是林悦。
那会是谁?
一个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
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人。
一个跟秦川有更深关系的人。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像是闪电一样照亮了黑暗——
那个女人,是秦川的妻子。
是他母亲。
陆亦舟冲出病房,拨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接通了。
“妈,你在哪?”
“在家。”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怎么了?”
“2003年12月14日,你是不是去过城东的废弃剧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
“你查到了什么?”母亲的声音变了——不再平和,而是带着一种警惕。
“我在查秦川失踪的真相。有人看到一个女人在剧院附近跟他见面。那个人是不是你?”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是。”母亲终于说,“是我。”
陆亦舟感觉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
“你……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让他离开这座城市。我告诉他,要么他走,要么我带着你走。”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选择了走。”
“那是12月14日。他跟你说了要走,但直到12月21日他才真的走——为什么?”
“因为他舍不得。”母亲说,“他舍不得他的学生,舍不得他的画,舍不得你。他跟我说再给他一周时间,他要跟一些人告别。我说不行,你必须今天就决定。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我答应你。但给我一周,让我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说他要告诉你真相。他要告诉你,他是你父亲。”
陆亦舟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但他没有。”
“对。”母亲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怪的、解脱般的平静,“因为他没有来得及。12月21日那天,他去了剧院,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母亲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再也没有回来。”
陆亦舟闭上眼睛。
所以,母亲是那个让秦川最后做出决定的人。她不是凶手,但她是一个催化剂——她的威胁,让秦川必须在“离开”和“留下”之间做出选择。
他选择了离开。
但他想在做最后的告别之前,先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告诉儿子真相。
然后,他消失了。
“妈,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母亲说,“剩下的,你要自己去查。”
“为什么你之前不说?”
“因为你不需要知道。”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只需要知道——你父亲是个好人。但他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对你好。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就好。”
母亲挂了电话。
陆亦舟站在走廊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病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跟秦川的很像吗?
他不知道。他没有见过秦川的手。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说“我不知道”。
因为真相,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而他,必须游到水面上去。
陆亦舟回到病房的时候,江山和李进正在低声说话。看到他进来,两个人都停了。
“张远醒了没有?”他问。
江山摇了摇头。
陆亦舟走到床边,看着张远苍白的脸。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那本日记——林悦说前三件事是她设计的。但第四件事——张远被打——她否认了。如果那不是她做的,那是谁做的?”
“也许是同伙。”李进说。
“她有同伙?”
“那三件事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李进分析道,“车祸需要司机配合,火灾需要电工技术,U盘需要人提前放置。她一定有同伙。”
“那个同伙是谁?”
没有人回答。
陆亦舟拿出手机,翻到老周给他的通话记录。那个频繁联系的号码——138****1223——他之前以为是林悦的同伙。
但如果那个号码不是同伙,而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悦说“他们来找我了”的时候,用了“他们”。
不是“他”,是“他们”。
这意味着,有不止一个人。
“李进,你认识号码138****1223吗?”
李进皱了皱眉,摇头:“不认识。”
“江山?”
江山也摇头。
陆亦舟盯着那个号码,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这个号码不是林悦的同伙,而是林悦的——控制者。
让她做那些事的人。
让她写那本日记的人。
让她策划车祸、火灾、U盘的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而张远被打,是因为那个人觉得张远知道得太多了。
或者,因为张远在二十年前,做了某件让那个人无法原谅的事。
“我们要找到林悦。”陆亦舟站起来,“现在就要。”
“她不想见我们。”江山说。
“她会的。”陆亦舟拿起外套,“因为她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十二年前,我为什么辞职。”
李进和江山对视了一眼。
“你不是因为办案失误辞职的吗?”江山问。
陆亦舟摇了摇头。
“那不是全部。”他说,“那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
“跟秦川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