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林小渔被陈默从实验室带回了家。
准确地说,是带回了她家楼下。黑色SUV停在小区门口,没有熄火,引擎低鸣着,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犬。
“十分钟。”陈默说,“只拿必需品。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书不用拿。”
林小渔推开车门,跑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她踩着黑暗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家里没有人。林建国还在外面出车,客厅的灯没关,桌上扣着一盘菜,用保鲜膜蒙着。她揭开一角看了一眼——红烧排骨,还温热。
她的眼眶一热,但没时间哭了。
她冲进自己的房间,拉开衣柜,随手抓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又从卫生间拿了牙刷毛巾。路过客厅时,她在那盘排骨前站了两秒,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跑下了楼。
SUV的车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了。”陈默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小区,林小渔从后窗看着自己家的窗户——灯没有亮。林建国还没回来。
她在嘴里把那块排骨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防弹背心。”陈默从副驾驶递过来一件黑色的背心,很沉,穿着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胸口。
林小渔套上,拉好拉链。“这玩意儿真的能挡子弹?”
“能挡一部分。”
“什么部分?”
“打不中你的那部分。”陈默面无表情。
林小渔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但她的嘴角刚想翘起来,又压了下去——因为他没有笑。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没有标牌,没有门牌号,连窗户都是深色的防爆玻璃。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认出陈默的车牌,抬手放行。
进了门,电梯下行。三层,五层,七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林小渔看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标着数字编号。
“你住307。”陈默领着她走到走廊中间,刷了一下工作证。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盏台灯。没有窗户,墙上有一个通风口,嗡嗡地响着。
老周已经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
“军装式实验服。”他把衣服递过来,“以后在这里就穿这个。外面冷,屋里恒温,别感冒了。”
林小渔接过衣服,面料比她想象的要软。左胸口绣着一个编号:FJ-307。
“FJ什么意思?”
“‘渔网’的拼音缩写。”老周说,“你是这个计划的第七号——不对,你是第一个。编号从007开始,是因为前面六个方案都失败了。你是第七个。”
林小渔低头看着那个编号,觉得那行数字像是刻在她胸口的。
“以后睡这里。”老周指了指床,“隔壁是作战指挥室,再隔壁是阅读室。你白天要上学,晚上回来做知识提取。”
“上学?”林小渔抬起头,“我还能上学?”
“能。”陈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必须上学。你的学渣身份是最大的保护色。一旦脱离学校,反而会引起注意。”
“那‘夜莺’呢?他们不是已经定位到本市了吗?”
“还在排查。”陈默说,“这座城市有六十七所高中,他们一所要跑好几天。我们有时间——但不多。”
林建国收车回家,是凌晨两点。
他推开门,客厅灯亮着,桌上那盘排骨还是他出门前扣好的样子。林小渔的房间门开着,灯没开,人不在。
“小渔?”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走进她的房间,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包不见了。衣柜拉开,少了几件衣服。他掏出手机打她的号码——关机。
林建国站在女儿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开始打电话。打给小渔的同学、打给她的班主任、打给她暑假打工的餐厅。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哪。
他翻遍整个小区——楼下花坛、地下车库、隔壁单元的天台。雾很大,路灯照不透,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一声声弹回来。
凌晨三点,他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是个年轻的姑娘,她听着林建国的描述,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成年人失踪,24小时才能立案。”
“她才十七岁!”
“十七岁是未成年人,但法律上十六岁以上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一般……”
“她什么能力都没有!”林建国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里发紧的沙哑,“她数学只考15分,她连煤气灶都不会开,她——她不见了!”
民警看了他几秒,拿出一个登记本:“您先填个表,我们会注意的。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林建国填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名字、年龄、身份证号、最后见到的时间——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他从派出所出来,天还没亮。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烟雾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视频录制。
镜头对着他的脸,眼袋深重,胡茬杂乱,嘴唇干裂。他用那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段话。
“我女儿林小渔,十七岁,在光华中学读高二。她数学只考15分,但她是好孩子,她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她只是学习不好。她昨天晚上不见了,手机打不通,学校说她没请假,同学不知道她去了哪。求求你们,谁见过她,告诉我一声。”
他把视频发到了网上,配了一行字:“求大家帮我找女儿。”
然后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视频在一夜之间播放了百万次。
“17岁少女离奇失踪”冲上了热搜前十。评论区像炸了锅一样滚动。
“她最后一次考试数学16分,肯定是被骗去搞电信诈骗了!”
“我查了,她家附近最近老有黑SUV出没!好几次半夜停在楼下!”
“楼上说的真的假的?求照片!”
“建议报警!这个女孩可能是被控制了!”
“别瞎说,人家父亲已经报警了。”
“我是她同学,她最近确实很反常,一个月前周考突然考了满分,但后来又是十几分。很怪。”
“满分?十几分?这反差也太大了!”
“细思极恐……”
林小渔在地下实验室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老周把平板电脑递给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给了。“你爸发的。”他指了指屏幕上的视频。
林小渔点开播放键。
视频里,林建国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背景是灰白色的水泥墙,头顶是一盏泛白光的节能灯。他的脸被灯光打得惨白,眼袋下两团青色,像是被人用拳头打过。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说清楚,但每说几个字就停一下,喘一口气。
“我女儿林小渔,十七岁……”
她把视频看完,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到一半的时候,她把平板扣在桌上,捂住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老周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让我给我爸打个电话。”林小渔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就一分钟。”
陈默站在门口,别过脸。
“会暴露。”
“就一分钟!”林小渔抬起头,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他坐在派出所门口拍的视频,你知道那个视频我看完是什么感觉吗?我感觉我在看一个我不认识的老人——我爸从来没那样过。他这辈子没求过人,甚至没低声下气跟谁说过话。他开出租车被乘客骂都不还嘴,是因为他怕投诉扣钱——”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快,像是怕说不完,“但他现在坐派出所门口求所有人找他女儿。他不要脸了。他什么都不要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老周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陈默,要不然……”
陈默抬手打断了他。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到保险柜前。密码,指纹,虹膜——三道锁依次打开。他从里面取出一部深灰色的卫星电话,比普通手机厚一倍,天线折叠在侧面。
“三十秒。”他说,“说完立刻关机。”
林小渔接过电话的手还在抖,但她拨号的指头稳得出奇。那串号码她从小记到大,林建国的手机号,138开头,尾号是521——因为他以前说过,521是“我爱你”的意思,好记。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她的心脏上。
第三声嘟没响完,电话通了。
“喂?哪位?”
林建国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期待——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看到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林小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爸。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声响——像是手机从手里滑了,又被捡起来。林建国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折断了的东西。
“你——你在哪?我去接你!”
“爸,我没事。”林小渔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但新的又涌出来,“我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学习,别找我。”
“学习?什么学习要半夜跑出去?什么学习要关机?什么学习要——”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块什么东西,“你说你在哪,我马上开车过去,十分钟,不,五分钟——”
“爸,我不能说。”
“你是不是被什么人控制了?”林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尖,“你别怕,你跟爸说——你别怕,我——”
“爸!”林小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电话那头安静了。“我是自愿的。我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有人照顾我,有饭吃,有地方睡。我很好。”
“那你让我看看你。视频——你打开视频,让我看看你。”
“不能。这里……不能开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小渔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林建国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妈走的时候,也没让我看着。你们怎么都这样啊。”
林小渔捂住嘴,把哭声咽回喉咙里。
她花了三秒钟,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力气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爸,我挂了。”
“小渔——”
“我很好。你照顾好自己。别在网上发视频了,警察会找到我的。”
“小渔!你至少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是不是在——”
林小渔挂断了,关机。
她把电话递还给陈默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她的脸是干的——不是因为没哭,是因为她把眼泪擦干净了。
陈默接过电话,没有看她的脸。
“三十秒。”他说,“超了五秒。”
“你扣我工资。”
陈默没接话。
他正要转身把电话放回保险柜,身后的大屏突然炸出一声警报。那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刮玻璃,林小渔的耳朵被刺得“嗡”了一下。
“陈队!”技术人员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着大屏幕上跳动的一串数据,“‘夜莺’追踪了林建国的手机信号基站!他们定位到了——三角定位中——”
陈默冲到屏幕前。
大屏上,一张城市地图正在快速缩放,一个红色光点从城市边缘开始跳动,每一次跳动都离中心更近一步。
“倒计时多少?”
“十五秒——不,十秒!他们破解了基站数据!”
陈默转身,一把从林小渔手里扯过那部关机了的卫星电话。他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她没想到的动作——他没有关机,而是直接拔掉了电池。
手机被拆成了三块,扔进了旁边的铅盒里。
然后他拉起了林小渔的手。
“跑。”
两个人冲出指挥室,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瞬不瞬地亮起,又在身后熄灭。陈默对着耳麦吼:“关闭所有入口!启动备用撤离通道!307房间的所有物品原地封存!”
“还有什么要拿的?!”林小渔边跑边喊。
“命!”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人在用重物砸防爆门。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每一声都让走廊的墙壁微微震动。
“他们怎么找到的?!”林小渔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弹来弹去。
“追踪了你爸的手机基站!”陈默跑在前面,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和他耳朵上那根绷紧的耳麦线,“你打给他的那一瞬间,他们锁定了你爸的位置!然后反推——你爸在你打给他的时候,信号接入了某个基站——他们从这个基站的数据里反推出了——”
“说人话!”
“他们知道你和他在同一个城市!”
又一声撞击,更近了。
陈默拐进一条岔路,推开一扇标着“维修通道”的铁门,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只容一人通过。林小渔跟在后面,她的防弹背心蹭到了墙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面五百米有紧急出口,出去以后有车接应。”陈默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然后去哪?”
“备用点二号。连夜转移。”
“你之前不是说一号和二号都在城里吗?”
“都暴露了。现在去三号——城外。”
身后的撞击声停了。不是追丢了,是他们已经到了。
林小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像被人攥住了揉。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他们会不会去找我爸?”
陈默没有回答,但放慢了半步。他侧过脸,林小渔第一次看到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们在你爸周围有保护组。”他说,“但如果‘夜莺’找到了你爸,保护组会优先转移他。你放心。”
“那他能——”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们冲出了维修通道,外面是一个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SUV已经发动了,后门开着,像一个张着嘴等待的兽。
林小渔跳上车,陈默最后上车,关门的瞬间,她听见身后维修通道的铁门被撞开了。
“开车!”
SUV冲了出去。
林小渔趴在车窗上,通过后视镜看到车库的卷帘门在身后缓缓落下,一束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然后被黑暗吞没。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
车灯照亮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
陈默把一部新手机递给她。
“给你爸发条短信。用这台机子,不要打电话。就说——学校组织封闭式集训,为期两周,不能打电话。”
林小渔接过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发了五个字:“爸,我没事。等我。”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眼皮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
她在心里数着那些光。
一。
二。
三。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不是到了目的地——是堵车了。
前面是一座桥,桥头亮着红灯。
一辆大货车停在前面,尾灯像两只血红的眼睛。
陈默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猛地转身。
“掉头!”
司机来不及问为什么,方向盘已经打了过去。SUV在桥上甩了一个急弯,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尖叫了一声。
林小渔从后窗看去——
那辆大货车的后面,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正在缓缓驶上桥面。
“他们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