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公布。
张伟站在讲台上，把成绩单投影到黑板上。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三科成绩，排成一列整齐的表格。第一行是苏小小，数学95，英语88，语文91。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一直拉到最后一行。
林小渔，数学16，英语22，语文31。
总分69。全班倒数第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用笔捅前座的后背，示意“你看你看”。
苏小小回过头，看了林小渔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伟站在讲台上，一言不发。他把投影关了，把成绩单卷起来，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林小渔看着他的手指在按键上移动，拨了一个号码。她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但她知道自己父亲的电话号码。
“喂，您是林小渔的家长吗？我是她数学老师张伟。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电话那头传来林建国沙哑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张伟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嗯”“嗯”了两声，然后说了句：“尽快。”
挂了电话。
张伟没有看林小渔。他把成绩单放回桌上，开始讲卷子。声音和平时一样大，一样稳，好像刚才那个电话只是通知家长来领个奖状。
但林小渔知道，那不是奖状。
四十分钟后，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建国穿着出租车司机的蓝色制服，衣服上有几道折痕，像是刚从驾驶座上爬起来就赶来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嘴唇干裂起皮。昨晚他跑了夜班，从晚上十点跑到凌晨五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又被电话叫醒了。
“张老师，林小渔怎么了？”他进门就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张伟坐在沙发上，旁边是英语老师李梅和语文老师王建国。三个人围成一圈，中间空着一个位子——那个位子是留给林建国的。
“林师傅，坐。”张伟指了指那个空位。
林建国坐下，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林小渔。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师傅，我跟您直说。”张伟拿起成绩单，用手指着最下面一行，“您孩子这次月考，数学16分，英语22分，语文31分。总分69，全班倒数第一。”
林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这孩子上课睡觉，作业从来不交。”英语老师李梅抢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已经忍了很久”的力道，“上次我收她的作业本，翻开一看，还是上个学期的内容。”
“语文也是。”王建国推了推眼镜，“默写《劝学》第一段，十个错字。作文交了白卷，只写了题目。问她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写什么’。”
张伟最后总结了：“林师傅，我们不是要批评孩子。我们是担心她。她这个成绩，别说高考，会考都过不了。高中毕业证都拿不到。”
林建国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您看，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还是孩子身体有什么问题？”李梅的语气软了一些，“我们都可以配合。”
林建国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没困难。就是……不争气。”
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林小渔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从校长办公室到楼梯口，大概有五十步。林建国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但没有声音——他穿着出租车司机的软底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林小渔跟在后面，低着头，数着自己的脚印。
第五十步，楼梯口。
林建国停下来了。
他没有转身，站在原地，背对着林小渔。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堵正在开裂的墙。
“你妈走得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开出租车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对我？”
林小渔站在原地，嘴唇发抖。
她想说“爸，我不是故意的”，但这句话不对——她是故意的，她故意考了16分，故意把数学卷子写成那样，故意交白卷，故意上课睡觉。每一个“故意”都在她心里扎了一根刺，现在这些刺一起往肉里钻。
她想说“爸，我在给国家干活”，但她耳边响起了陈默的话。不是威胁的语气，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说出真相，权限锁死，所有人的努力白费。”
“所有人的努力”包括老周熬了三个通宵推导的那些公式，包括陈默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盯梢，包括她自己每天在学校演戏、在实验室熬夜、在父亲面前撒谎的一切。
她咬住了嘴唇。
林建国终于转过身。他抬起右手，手掌张开，朝林小渔的方向伸了过来。
林小渔没有躲。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没有落下。
林建国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睑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他看了她三秒钟，把手放了下来。
“老子不指望你考大学。”他的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沙哑，再到最后连沙哑都维持不住，碎成了气音，“但你得……你得让自己过得好啊。”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脚步声很重，重得像每一步都踩在烂泥里。
林小渔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穿蓝色制服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她蹲了下来。
眼泪砸在地上，在灰白色的水磨石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走廊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她旁边停了一下。
苏小小。
她手里拿着一包纸巾，犹豫了一下，抽了两张，弯腰放在了林小渔的脚边。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说任何一个字。
林小渔没有抬头，她听见苏小小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包纸巾的白色的，在灰色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没有用。
深夜。
实验室的天台。
这栋灰色建筑的天台很小，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水泥墙，墙顶焊着防盗铁网。林小渔坐在水泥台上，背靠着铁网，两只脚悬在楼外。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
陈默走上来的时候，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不是刻意放轻的脚步——他的步子本来就不重。
“通风？”他递过来一瓶水。
林小渔接过去，没拧开，放在旁边。
“睡不着。”她说。
陈默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目光都落在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上。
“等任务结束，”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亲自去跟你爸解释。”
林小渔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那要多久？”
陈默沉默了。
他没有说“很快”，也没有说“不知道”。他只是沉默了。
又过了很久，他转过头，看向远处某一栋亮着灯的居民楼，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妹妹当年要是也有人保护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林小渔差点没听清。她转过头看他。
陈默的侧脸在夜色里很硬，颧骨的线条像是刀刻的。他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解释那句话的意思。
林小渔没有追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天台上的风不大，但很凉，吹在脸上像一只干冷的手。
突然——
天台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一个技术人员冲出来，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慌：“陈队！‘夜莺’定位到了！”
陈默几乎是弹起来的。
“什么？”
“小说访问源IP！他们物理定位到了！就在本市！”技术人员的脸被走廊里的灯光照得煞白，“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突破最后一层加密的，但定位精度已经到了街道级别！他们在做物理排查——他们24小时内就能找到这里！”
陈默转身拉起林小渔，力气大得像要把她从地上拔起来。
“现在就走。”
“去哪？”林小渔被他拽着往铁门跑。
“备用点。我们提前三个月准备了七个备用安全屋，最远的在城外。”
“我爸——”
“你爸那边的监控我们一直在做，‘夜莺’暂时没有注意到他。但如果你不转移，他们会顺着你找到你爸。”
林小渔不再问了。
她跟着陈默冲下楼梯，穿过走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防爆门。地下实验室里所有正在工作的人同时抬起头，有人站起来，有人开始收拾设备，有人对着对讲机喊“启动B计划”。
老周从办公室冲出来，白大褂只穿了一只袖子：“我一起走！”
“你留下。”陈默头都没回，“数据全部销毁，物理介质带走。三十分钟内清空这层楼。”
老周愣了一秒，然后转身跑回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陈默推开最后一道门，外面是一个地下车库。三辆黑色SUV已经在发动了，引擎的低鸣像野兽在喘息。
“第三辆。”陈默把林小渔推进后座，自己跳上副驾驶，“出城，西南方向，备用点三号。”
司机踩下油门。SUV冲出车库的瞬间，林小渔从后窗看见身后的灰色建筑正在熄灭——从下到上，一扇一扇窗户变暗，像是有人在逐层关灯。
“他们会追过来吗？”她问。
陈默没有回头看。“已经在追了。”
林小渔的耳朵里还塞着那枚微型耳机，但现在它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和陈默之间的那条线，此刻沉默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窗外的城市正在飞速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口袋里的保密手机也静音了。她现在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前面这个叫陈默的男人。
“陈默。”她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他没有纠正她——之前他总是说“叫陈队”或者“叫哥”。
“你妹妹后来怎么了？”
陈默没有回答。
车子驶上了出城的高架桥，桥下的河流黑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裂缝。林小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双眼睛——一双是林建国红着眼眶看她的那一眼，一双是陈默说“我妹妹”时看向远方的那一眼。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重叠在一起。
车子加速，消失在了城外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