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课间操刚结束。
林小渔正往教室走,走廊上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
“林小渔同学。”
她转过身。王老师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沓空白试卷,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能耽误你几分钟吗?有几个题想请你做一下,我们调研一下试卷难度。”
林小渔的心跳瞬间加速,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歪了下头,露出一副“又来了”的无奈表情:“哦,行吧。”
王老师领着她走进一间空教室。门关上的瞬间,林小渔注意到另一个“调研员”——那个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像是在等人,实际上是在把守。
空教室里只有两张椅子,一张桌子。王老师把试卷放在桌上,推过来一支笔。
“随便做几道题就行,不用紧张。”
林小渔看了一眼试卷。第一页只有三道题,一道代数,一道几何,一道函数。难度都不大——准确地说,是比平时的周考简单得多。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不是调研难度,这是在测她的真实水平。
耳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极低极稳:“正常发挥,15分水平。深呼吸。”
林小渔拿起笔,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紧张。
“同学,你怎么了?”王老师关切地问。
“没事,我考试前就这样。”林小渔搓了搓手,“习惯性手抖。”
王老师笑了一下,退后两步,给她留出空间。
林小渔把试卷铺平,开始“表演”。
第一题,代数。题目是解一元二次方程 x² - 5x + 6 = 0。
她盯着题目看了五秒钟——这不是在看题,这是在表演“我看不懂”。然后她提笔,写了一个“解”字,接着在下面写:x² - 5x = -6。
正确步骤应该是因式分解成(x-2)(x-3)=0。她故意写成了移项,然后在下一步把-6写成6,变成了x² - 5x = 6。
接着她写:x(x-5)=6。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她咬了咬笔帽,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乱七八糟地画了几个数字,最后在答题处写了一个“x=2”。
没有过程,没有步骤,只有一个答案——还是错的。
正确答案是x=2或x=3。她只写了一个,而且没有推导过程,完全是“蒙”的。
第二题,几何。一个简单的三角形全等证明题。
这道题她有十种解法,每一种都比标准答案更简洁。但她不能。
她盯着图形看了十秒钟,然后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画在了完全错误的位置,把三角形分成了两个不相干的四边形。
然后她写:“因为AB=CD,所以三角形ABC全等于三角形BCD。”
这是明目张胆的错误——题目里根本没有AB=CD这个条件,是她自己编的。
她的笔又停了,抬头看了一眼王老师。王老师正低头看手机,似乎没有在注意她。但林小渔知道,那个手机绝不是在看消息——它在录像。
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但手没有停。
第三题,函数。给了一个二次函数的解析式和一张表格,要求填出几个点的坐标。
这是最简单的题——代入数字就行。但她故意在代入时把符号搞混,把正数代成负数,把负数代成正数。
x=1时,正确值是3,她写了-3。
x=2时,正确值是0,她写了2。
x=3时,正确值是-1,她写了1。
整张表格填完,没有一个对的。
做完这三题,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脸上写着“终于结束了”的解脱。
王老师抬起头,拿起试卷,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失望,没有怀疑,没有惊喜。
“谢谢同学。你继续学习吧。”
林小渔站起来,走出教室。经过门口那个魁梧男人身边时,她故意缩了一下肩膀,做出一副“学渣被老师叫去谈话后的畏缩相”。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
三秒后,她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王老师的声音:“排除嫌疑,就是个真学渣。”
另一个声音,是那个男人的:“三题全错,错得很自然。没有伪装痕迹。”
“撤。”
脚步声远去。
林小渔走到走廊尽头,拐弯,靠在墙上,整张脸埋进手心里。她的大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
耳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安全了。”
“我奥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监控车里,陈默瘫在驾驶座上,手里还握着望远镜。他看着空教室里王老师收走试卷的画面,闭了闭眼。
“刚才你那句‘x=2’是怎么想的?”他对着耳机问。
“什么怎么想的?”
“二选一的选择题,你蒙了一个。真正的学渣不会只蒙一个,他们会两个都写,或者随便写个字母。你写‘x=2’的笔顺太笃定了,不像是在蒙。”
林小渔愣住了:“你看得出来?”
“我看不出来,但专业的行为分析人员看得出来。”陈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是你最大的破绽——你的‘错误’不够慌乱。你不是在犯错,你是在‘表演犯错’。”
“那我该怎么——”
“下一次,在写答案之前,犹豫更久。在写完之后,再划掉。真正的学渣会反复修改,反复自我怀疑。你的每一次错误都太‘干净’了。”
林小渔沉默了五秒。
“你们国安是不是还要给我开一门表演课?”
“已经在安排了。”
当天晚上。
实验室里,气氛比平时凝重。
老周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奋地冲过来拉林小渔的手,而是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那部《数道降神》的阅读界面。第107章的最后一页,翻不过去了。
“下一卷后天更新。”他说,声音沙哑。
“那不就等后天呗。有什么可愁的?”林小渔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大口。
老周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神严肃得不像是在讨论一部小说。
“你现在读第108章的时候,跟读第107章的时候,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林小渔放下水瓶:“什么意思?”
老周调出一组数据——是她每次阅读时的脑电波监测记录。第1章到第107章,每章的波形都有一条曲线。第1章的时候,曲线平缓,像一条死线。随着章数增长,曲线开始出现波动,到了50章以后,波动变得规律,像一个被唤醒的生物。
到了第107章的最后几页,曲线突然炸开,像一朵烟花。
“你看这里。”老周指着那道峰值,“你读到第107章最后一部分的时候,大脑的θ波和γ波同时爆发。这是深层潜意识被激活的标志。你在那一瞬间,‘记住’了那一章的所有数学结构。”
“那不是很好吗?”
“是很好。但问题是——这种激活需要触发条件。”老周把另一组数据调出来,那是每次阅读前林小渔的皮质醇水平检测报告,“你的阅读前状态,决定了你读完后能沉淀多少知识。前106章阅读前,你的状态是‘普通学渣’——焦虑、压力大、自我怀疑。皮质醇水平偏高,但稳定。”
他翻到第107章的记录。
“但读第107章之前,你刚经历了一次考试——数学18分,家长被请到学校。你那天晚上的皮质醇水平,是我们监测以来最高的。你的压力、自责、恐惧、委屈,所有负面情绪一起爆发。而正是这种状态——‘极度自卑或极度高压’——让第107章的知识沉淀得最完整。”
林小渔沉默了。
老周继续说:“第108章的更新在后天。如果你在‘正常’状态下阅读,能沉淀的知识可能只有前几章的水平,远远不够。”
“那我需要什么状态?”
老周看着她,没有回答。陈默从门口走进来,替他说了。
“你需要在阅读前,进入极度自卑或极度高压的状态。”
林小渔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们想让我在阅读前崩溃?”
“不是‘想让你’。是‘你需要’。”陈默的声音没有感情,“我们分析了你的体质机制,这是唯一的触发条件。你在最绝望的时候,大脑对知识结构最敏感。”
林小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午刚在“夜莺”面前演了一出奥斯卡级的戏,现在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所以你们希望我后天心情很差,很差很差,差到想死的那种?”
没人接话。
“行。”她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垃圾桶,“那我后天之前,想办法把自己搞崩溃。”
陈默叫住了她:“林小渔。”
她没回头。
“我们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想办法’。后天是你的月考。”
林小渔的步子停了。
月考。
她差点忘了还有这件事。
“你需要考砸。”陈默说,“考到15分以下。让学校、让你爸、让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15分以下?”林小渔转过身,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你们之前说安全区间是15到25分,低于15分学校会安排心理干预。”
“是。”陈默点头,“但第108章的优先级高于一切。学校可以安排心理干预,我们可以挡。但第108章的知识提取窗口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
林小渔盯着他。
“所以你们要我考14分?13分?”
“越低越好。”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孩子,我们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把一场考试考好很难,但故意考得更差……更难。”
林小渔没说话。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课堂。
张伟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他刚刚公布了月考的时间安排,然后补了一句狠话。
“这次月考,数学再有人考15分以下,我叫家长来学校!我说到做到!”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林小渔。
林小渔低着头,看着桌面上刻满涂鸦的旧木纹。她知道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幸灾乐祸,有同情,但没有一种能帮到她。
她低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这不是逼我死吗……”
第107章的知识在她的潜意识里沉睡,等着被第108章唤醒。但唤醒的条件,是她必须先把自己踩进泥土里。
后天。
月考。15分以下。
然后通宵阅读。
然后——她不知道然后会怎样。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微型耳机。陈默在线,但没有说话。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解释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
倒计时:36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