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城东一家24小时营业的面馆。
老周到的时候,陆亦舟已经坐了半个小时,面前的牛肉面已经凉了。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沓A4纸放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老周说,“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你要是拿去做别的用途,我就完了。”
陆亦舟拿起那沓纸,快速浏览。
林悦的通话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她频繁联系三个号码。第一个是江山,第二个是张远——这很正常。第三个——
他的手指停住了。
138**1223
这个号码出现了四十七次,比联系江山和张远的次数加起来还多。
“这个号码是谁的?”陆亦舟问。
老周看了一眼:“我查过了,是太空号,没有实名登记。通话地点分布在城东和城北,没有固定位置。”
陆亦舟皱了皱眉。
银行流水——林悦的账户在过去三个月有五次大额取现,每次两万,一共十万。取款地点都是城东的ATM机,没有规律。
“她没有工作?”他问。
“没有。”老周说,“社保记录显示她从2015年开始就没有任何缴费记录。她应该没有稳定收入。”
没有收入,却取了十万现金。哪里来的钱?
社交媒体——林悦没有活跃账户。她用的是一个马甲号,关注了几个人:江山、张远、李进——还有一个叫“默”的账号。
陆亦舟点进去,发现那是他自己的账号。他用的是“陈默”这个名字,林悦知道他的本名,却用了“默”来标记他。
她一直在关注他。
“还有一件事。”老周犹豫了一下,“你让我查的2003年失踪案,我找到了一个新的目击者。”
陆亦舟猛地抬头。
“谁?”
“当年跟秦川同时期的一个老师,姓王,退休了,现在住养老院。他说,在秦川失踪前一周,他曾在剧院附近见过秦川,跟一个年轻女人在一起。”
“年轻女人?”
“他不确定是谁,但他说那个女人看起来像是学生。他以为是在补课,就没在意。”
陆亦舟的心跳加速。
“他还记得什么?”
“他说,那天秦老师看起来很不正常——紧张,焦虑,一直在看手表。那个女人倒是很平静,甚至有点……得意。”
得意。
陆亦舟的脑海里浮现出林悦的脸。
但不对——林悦那时候才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那种情境下,会是“得意”吗?
除非——
“那个女人,”他慢慢地说,“不是林悦。”
老周看着他。
“秦川失踪前一周——2003年12月14日左右。那个时间段,林悦还在学校。她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剧院附近而不被人看到。”
“所以是另一个人?”
“对。”陆亦舟站起来,“另一个人。一个让秦川紧张、焦虑、不停看手表的人。一个接近他、让他感到威胁的人。”
“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
陆亦舟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人。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没有证据。
陆亦舟把老周给的资料带回家,摊在桌上,开始拼凑时间线。
2003年12月14日:秦川跟一个年轻女人在剧院附近出现,状态异常。
2003年12月20日:林悦向秦川表白,被拒绝。秦川说“明天不要来了”。
2003年12月21日:林悦到剧院,跟秦川争吵。她说“如果你走了,我就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秦川从后台小门离开。
然后——发生了他们五个人集体失忆的事情。
然后——秦川失踪,再也没有出现。
陆亦舟盯着这个时间线,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果秦川在12月21日上午就已经从后台小门离开了,那他们五个人到达剧院的时候,看到的是谁?
他们看到的是——秦川坐在舞台上,抱着头,看起来很痛苦。
那是一个跟林悦描述的完全不同的秦川。
林悦说他走了。但他们看到他还在。
为什么会有两种不同的版本?
除非——
除非林悦在撒谎。
或者,他们在剧院看到的那个人,不是秦川。
这个念头让陆亦舟后背发凉。
不是秦川——那是谁?
一个有动机冒充秦川的人。一个熟悉他们五个人的人。一个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的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
他的手机响了,是张远。
“我找到张远了。”李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但语气不对劲。
“在哪?”
“医院。城东医院。他被人打了,昏迷了。”
陆亦舟的心沉到了谷底。
“伤得怎么样?”
“脑震荡,肋骨断了三根。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要住院观察。”
“谁干的?”
“不知道。邻居说看到两个人把他从车上抬下来扔在楼下,然后就跑了。监控拍到了,但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陆亦舟攥紧了手机。
“李进,你现在在哪?”
“医院。你要过来吗?”
“等我。”
他挂了电话,冲出家门。
城东医院,急诊病房。
张远躺在病床上,脸上缠着纱布,左眼肿得睁不开。他的右手打着石膏,露在外面的手指青紫。
江山坐在床边,眼圈红了。
李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亦舟走进来,看了一眼张远,深吸一口气。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醒?”
“不确定。”江山说,“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
陆亦舟走到床边,看着张远的脸。
那张他们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如今满是伤痕。他想起高中时张远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想起他笑起来的两颗小虎牙,想起他在教室里跟人打闹时的大嗓门。
二十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但张远那种笨拙的善良,一直没变。
“谁会对他下手?”陆亦舟的声音很低。
江山看了李进一眼,没有说话。
李进转过身,表情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可能是林悦的人。”他说。
“林悦?”陆亦舟皱眉,“她为什么要打张远?”
“因为她疯了。”李进的语气很笃定,“她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亦舟盯着李进。
“你今天去医院找张远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我到他家楼下,看到他家的灯亮着。我上去敲门,没人应。我打电话,听到手机在屋里响。然后邻居告诉我他被人抬走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了。”
“你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没有。”
陆亦舟沉默了片刻。
“李进,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李进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陆亦舟的声音很平静,“从第一天开始,你就知道。你比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得多。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藏不住的。”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江山看着李进,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怀疑。
“李进,”江山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
李进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我没有——”
“张远被人打了,可能连命都没了。”陆亦舟打断他,“你还要继续瞒吗?”
李进闭上了嘴。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谁在跟踪我们。我知道谁拿走了秦老师的画。我知道谁在策划这一切。但我不能说,因为——”
他转过头,看着陆亦舟。
“因为那个人,是你。”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江山瞪大了眼睛,看看李进,又看看陆亦舟。
“你疯了?”江山的声音尖锐,“陆亦舟一直在查这件事!他怎么会——”
“他一直在查,没错。”李进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你怎么知道他查到的信息是真的?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引导我们走向他设计好的结局?”
陆亦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李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有什么证据?”他问。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李进承认,“但有太多巧合。你是秦川的儿子。你有动机。你有能力——你当过刑警,你知道怎么布置现场,怎么伪造证据,怎么避开监控。那本日记——你怎么证明不是你做的?”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了复仇。”李进说,“为了你父亲。你觉得我们都欠他一条命,所以你想让我们付出代价。那三件事——车祸、火灾、U盘——不是你所谓的‘巧合’,而是你一手策划的。你在调查的过程中,故意把它们跟林悦的日记联系起来,让我们以为那是预言,实际上那是你的计划。”
陆亦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笑。
“李进,”他说,“你真是个天才。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一件什么事吗?你在用你自己的思维方式,来推测我的行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之所以能想出这个推测,是因为你自己就是这么想的。”陆亦舟一字一顿地说,“你写匿名举报信的时候,就是用的这种逻辑——你觉得秦老师得罪了你,所以他应该付出代价。你觉得报复是合理的,是正义的。所以你推己及人,觉得我也会这么想。”
李进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不——”
“你查过我。”陆亦舟继续说,“你知道我的背景、我的能力、我的动机。但你忘了一件事——你忘了查你自己。”
“我没有——”
“那封匿名举报信,真的是你写的吗?”
李进沉默了。
“还是说,有人指使你写的?”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江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李进,”江山的声音在发抖,“到底是谁写了那封信?”
李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张画纸、无数支画笔、无数个会议话筒。它们曾经签下过千万级的合同,曾经指点过公司的江山。
但现在,它们在发抖。
“是……”李进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是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