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
林小渔挤进去的时候,一张醒目的A3纸正贴在正中央——“学渣拯救小组”名单。她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语文:王老师”“数学:张老师(组长)”“英语:李老师”,排班表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放学后两小时,雷打不动。
“哟,国家扶贫项目。”苏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语气里的嘲讽都快溢出喉咙了,“专门给你配了个三人专家组,林小渔,你这待遇比特级教师还高。”
林小渔盯着那张名单看了三秒钟,转身就走。苏小小在后面补了一句:“加油啊,争取下次考到20分。”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补课教室。
这间教室在行政楼一层,原本是会议室,临时改成了“学渣拯救基地”。三张课桌排成品字形,林小渔被“品”在最中间——语文老师在左,数学老师在右,英语老师在对面。三面夹击,插翅难逃。
“林小渔,我们先把上周的周考试卷过一遍。”张伟把试卷摊开,“第一道选择题,你为什么选B?”
林小渔看着试卷上自己涂黑的B选项,正确答案是C。她想了想说:“因为我感觉B比较顺眼。”
张伟的眼皮跳了一下。
“选择题不能靠感觉。我们再看一遍题目——问的是‘下列函数中,在区间(0,+∞)上单调递增的是’。四个选项分别是……”
他开始一步一步地讲解,声音耐心得像在哄幼儿园小朋友。林小渔听懂了——她当然听懂了,这道题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对。但她不能说。
“所以,应该选?”张伟问。
林小渔故意在四个选项之间来回看了三遍,最后伸出食指,犹豫地指向了C。
“对!C!”张伟激动得像自己考了满分,“你看,你会嘛!下次不要再选B了。”
林小渔乖巧地点头。她在心里给自己刚才的表演打了8分——眼神的迷茫程度够了,但手指犹豫的时间太短,真正的学渣应该更久。
语文老师递过来一张默写纸:“来,把《劝学》第一段默一遍。”
林小渔接过纸,写下“君子曰:学不可以已”。然后笔停了。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语文老师引导。
林小渔跟着写下“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然后又在“而”字上划掉重写,假装自己一开始写错了偏旁。
英语老师在旁边已经把听力材料准备好了:“听第一段对话,回答第一题。注意听关键词。”
录音开始播放。一个男声和一个女声在讨论图书馆的开放时间。林小渔听懂了——周二到周五,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周末闭馆。她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了“Tuesday to Friday, 9am to 6pm”。
然后她顿了一下,在“Tuesday”前面加了一个“S”,改成了“STuesday”,又在“9am”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英语老师收走答题卡,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字母大小写不分,介词缺失,还把Tuesday拼错了。不过……至少听懂了时间。”
林小渔低着头,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沮丧,是憋笑。
三小时的补课结束后,林小渔拖着书包走出校门。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屏幕亮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默发的:“今晚实验室有新的突破,能来吗?”
她正要回复“能”,口袋突然空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手机抽走了。
林小渔猛地转身。林建国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手里攥着她的手机。
“爸?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林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我从单位赶过来,就是为了看看你这个‘学渣拯救小组’到底有没有用。”他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林小渔面前抖得哗哗响,“数学18,英语22,语文31!我开一天车挣的钱够你补十年数学!”
林小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什么?”林建国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她说,让闺女好好读书。我说好。”他盯着林小渔,眼眶红了,“你就这么好好读书的?”
路灯下,林建国的影子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他的出租车停在路边,引擎还开着,车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缝。
林小渔的鼻子一酸。她想说“爸,我不是不学,我是在给国家干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耳边响起陈默的警告:“一旦暴露身份,权限锁死,所有人的努力白费。”
“爸,我……”
“别说了。”林建国把手机往自己口袋里一塞,“考及格再还你。”他转身走向出租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晚饭在锅里,自己热。”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了转角。
林小渔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跑向街角的电话亭。
投币,拨号。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如既往地平静:“说。”
“我爸没收我手机了。”林小渔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收不到控分指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来解决。”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林建国刚出完夜班回来,澡还没洗,眼袋深得像两道沟。他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您好,是林建国先生吗?”
“我是。你是?”
“我是市教委‘学困生帮扶计划’的老师,免贵姓陈。”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工作证,别在胸口。林建国凑近看了看——照片、钢印、红章,一应俱全。“学校推荐了林小渔同学,我从今天起给她做一对一免费辅导。每天放学后两小时,不收费。”
林建国愣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吃早饭的林小渔——她正咬着一根油条,表情复杂地翻了个白眼。
“免费?”林建国将信将疑。
“全额财政拨款。”陈默的微笑纹丝不动,“国家重视教育公平,不能让一个孩子掉队。”
林建国又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陈默那张诚恳的脸,终于伸出手:“好人啊!来来来,进来坐!”
陈默被迎进了门。林建国热情得像是找到了救星,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孩子我管不了,你可得帮我好好教教她。我没什么文化,开了一辈子出租车,就盼她考个大学……”
陈默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一一点头。林小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场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爸,他——”
“你闭嘴。”林建国瞪了她一眼,“跟陈老师好好学!人家免费教你,你还不乐意?”
林小渔闭嘴了。她看了一眼陈默,陈默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配合。
“陈老师,”林小渔换上一副乖巧的语气,“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今天放学后。”陈默翻开公文包,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教材,而是一台加密平板电脑,“我先了解一下你的学习情况。”
林建国满意地去睡觉了。门关上的瞬间,林小渔凑到陈默面前,压低声音:“你那张工作证哪来的?”
“国安的特种证件科做的。”陈默收起微笑,恢复了那张扑克脸,“你爸不会去教委核实。就算去了,系统里也有‘陈默’这个人的档案。”
“你们连市教委的系统都黑了?”
“是‘接入’。”陈默纠正道,“我们和市教委有合作。每年确实有‘学困生帮扶计划’,只是今年的名额全部给了你一个人。”
林小渔半晌说不出话。
“这就是国家力量?”她终于憋出一句。
陈默没回答,把加密平板递给她:“今晚的任务在这里。你放学后来实验室。”
学校。
走廊里响起了广播:“通知:数学竞赛调研员来校选拔,请各班配合。”
林小渔正走在去教室的路上,听到广播脚步没停。数学竞赛调研员?她心想,跟她没关系。一个数学18分的人,连参赛资格都没有。
但她的直觉——或者说,陈默给她植入的那根敏感神经——让她多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两个穿深色西装的陌生男女正站在校长室门口,与校长交谈。女的身材高挑,短发,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男的身材魁梧,表情严肃,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学生。他们的衣服剪裁合体,但林小渔注意到——男的西装袖口的扣子不是普通扣子,而是某种带有微型天线的金属片。
陈默教过她:真正的便衣不会穿得太差,但也不会穿得太好。普通调研员穿西装的概率很低,更何况是两个人的袖口都有同款特制扣子。
林小渔低下头,快步走过。她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像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搭了一下。
课间,林小渔躲进厕所,掏出那枚微型耳机塞进耳朵,长按了三秒——这是紧急呼叫的信号。
“说。”陈默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
“学校里来了两个人,说是数学竞赛调研员。一男一女,西装,女的戴金丝眼镜,男的袖口有金属扣。我觉得不对劲。”
沉默了两秒。
“描述一下那女的。”
“短发,高个,走路没有声音。”
“那个男的呢?”
“魁梧,手心有老茧——他递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
又沉默了两秒。
“你做得对。”陈默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度,“他们是‘夜莺’。”
林小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怎么找到学校的?”
“不是找到学校,是找到了这座城市。他们知道知识源头在这座城市,正在逐一排查所有可能的高中。”陈默顿了一下,“我们低估了他们的速度。”
“那我怎么办?”
“正常上课,正常考试。他们现在只是‘调研’,没有证据。但你不能露出任何马脚——尤其是在考试成绩上。”
“我已经在控分了。”
“不够。”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不是张伟,不会被你一句‘公式在骂我’糊弄过去。他们会看你的试卷,会分析你的每一道错题,会判断你是‘真学渣’还是‘假学渣’。”
林小渔攥紧了拳头。
“那我该考多少分?”
“15到25分,和你平时一样。”陈默说,“但你要注意——真正的学渣犯错是有模式的。你上次的18分,我们分析过,错题分布太均匀,每一道题都只错一步,这反而像个‘会做的人在演’。”
“那真正的学渣是什么样的?”
“有的题全错,有的题对一半,有的题乱写,有的题空着。错误集中在某几个知识点上,而不是均匀分布在整张卷子上。”
林小渔深吸一口气:“给我一个‘人设’。”
“你的‘弱点’是函数。每周考的函数题你全错,几何题随机对一两道,概率题……你‘完全不会’,所以每次都空着。”
“好。”
林小渔摘下耳机,塞回口袋。她推开厕所门,走回教室。走廊上,那两个“调研员”已经不见了,但她知道他们就在这座楼的某个地方。
第三节课,数学。
张伟刚走上讲台,教室门被敲响了。
校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那两个人。
“同学们,打扰一下。”校长满脸堆笑,“这两位是省数学竞赛组委会的调研员,想来了解一下我们学校数学教学的情况。王老师、李老师,你们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短发女人——“王老师”——微笑着走进教室。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在林小渔的位置上停了一秒。
林小渔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各位同学不用紧张,我们就看看大家的日常学习状态。”王老师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像一位真正的人民教师。她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偶尔停下来,看看某个同学的笔记或者试卷。
林小渔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不能躲,不能做任何异于常人的事。一个真正的学渣,在“调研员”面前应该是什么反应?漠不关心。该干嘛干嘛。
她继续翻书。翻的是语文书。
王老师走到了第三排,停在一个男生旁边,看了看他的数学卷子,问了一句“这道题你是怎么想的”,男生结结巴巴地解释了半天。王老师微笑着点点头。
然后她走向第四排。
林小渔坐在第五排靠窗。
王老师的脚步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嗒。”
停了。
林小渔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廉价的那种,是一种清冷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
“这位同学,能看看你的试卷吗?”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林小渔抬起头,看见一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它们在观察,在扫描,在计算。
“可以啊。”林小渔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她从抽屉里掏出上周的周考试卷——18分的那张——递了过去。
王老师接过试卷,认真地看了起来。
第一题,错——数字抄错。
第二题,错——最后一步符号写反。
第三题,空着。
第四题,只写了一个“解”字。
王老师翻到第二页。一道几何题,辅助线画到了图外。一道函数题,写了一半的公式然后划掉了。最后一道大题,空白。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了很久。
林小渔维持着一种“无所谓”的表情,但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知道,王老师在看的不是答案的对错,而是错误的“质量”。
真正的学渣会在几何题上挣扎,乱七八糟地画一堆线,而不是只画一条就放弃。会在函数题上写一大堆垃圾,而不是写了一半的标准步骤就划掉。
她的18分答卷,是陈默“设计”出来的——但它能经受住专业情报人员的检验吗?
五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
十五秒。
王老师终于把试卷还给了林小渔。
“谢谢同学。”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了下一排。
林小渔接过试卷的手指没有抖。她把试卷塞回抽屉,继续翻语文书。她的手心已经湿透了,但她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无聊。
放学铃响。
林小渔收拾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走廊上,王老师和她的同伴正与校长告别。
“林小渔同学。”王老师突然叫住了她。
林小渔站住了,转过身。
“你的语文成绩怎么样?”王老师笑着问。
“比数学好一点。”林小渔说,“语文能考30多分。”
王老师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林小渔走出校门,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黑色轿车——不是陈默的SUV,是另一辆不起眼的家用车。车里的陈默递给她一瓶水。
“他们走了?”
“走了。”林小渔灌了一大口水,“但我觉得他们还会再来。”
陈默启动了车子。
“她看你的试卷看了多久?”
“大概十五秒。”
“正常。”陈默说,“真正的调研员看一个学渣的试卷不会超过五秒。她看了十五秒,说明她在分析。”
林小渔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她今天表演了两场——一场演给张伟,一场演给“夜莺”。张伟那场是喜剧片,“夜莺”那场是谍战片。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下一场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陈默说,“他们会在学校待一周,‘调研’各个班级。你每天都会见到他们。”
林小渔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
“那我就每天演。”
车子驶入地下实验室的入口,卷帘门在身后缓缓落下。